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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那个人的脸溅上了他父亲的血,鲜血还顺着他手上的锋刃一滴滴在地上汇聚。

明月朗听到自己的声音哑到几近失声:“……罗昭。”

在他眼前,亲手杀了他父亲的人,是罗昭。

罗昭垂眼看着明苍朔眼神慢慢涣散,一言不发地便要转身而去。

然而常年习武锻炼出的防范意识救了他一命,因为身后人突然暴起饱含杀意的一击让他几乎无所遁形,只能堪堪躲过最致命的那一下。

肩膀见了血,罗昭皱了皱眉急退数步,意识到眼前这人有些难缠。

“……你怎么敢,”明月朗双眼猩红到要滴出血来,出手狠厉,招式快到让人看不清,“……罗昭,你怎么敢!”

他接连的出手让罗昭也难以招架,对方是真的想杀了他的心更是让他微微胆寒。想起不得恋战的命令,他边躲边防着退远,却眼尖地瞧见了这小院里又有人来。

“——将军!”

随后赶到的许世荣大惊失色,将乔尔藩扔给下属,飞身跪在了明苍朔身侧。

他颤抖着手去触碰明苍朔,眼泪夺眶而下。

似是这一声叫喊唤回了明月朗暂时的理智,他从滔天恨意中猛然清醒,回身看向血泊中的明苍朔。

明苍朔仰躺在地,气息寥寥,终究还是等到了明月朗的模样出现在了他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

“父亲……”明月朗跪在他身侧握着他沾满了鲜血的手,不知何时,眼前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任何东西。

“……月,月朗。”明苍朔嘴唇蠕动着,“有你,我……很放心。”

“无……无悔……”

致命的伤口让他无法再多说出任何一字,最后话音落地的瞬间,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了一个弧度,随后彻底地失去了气息。

明月朗僵在了原地,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他感觉到有一滴泪,轻轻滴落了下去。

罗昭侥幸逃过,站在高处,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幕。

确认了明苍朔的死亡,他转身想要离开。

正要动作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声来自刚才与他交手的那个男人发出的极其悲痛的呜咽。

这一声呜咽,让他皱了皱眉。

因为紧随其后而来的,便是一阵剧烈的头痛。

他的身形都不由得踉跄几下,得靠扶着东西才能站稳。

……此处不安全,他状态不对,需赶紧撤离才是。

他忍着有如灭顶窒息般的痛苦,强行离开了此处,走得无声无息。

京城。

时已初秋,风中都带了些萧瑟的味道,和这空荡的宫廷倒是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这几日回宫后,洛景澈除了日常处理政务之外,也派人去留意了一下那日在极乐坊遇见的所谓世子和那个跪在地上的孩童。

如今他要查个什么倒也方便,不消一日,安顺便将这两人的来历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安南王世子?”

安南王是先帝的弟弟。

其年轻时是个不喜朝堂斗争的闲散王爷,谁知人到中年竟是遭逢大难,于马上坠落了下来,落得了一活死人的下场。

醒不来,但也没死掉。

先帝疼惜这个弟弟,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他的家人,特允他的家人带着他在京城生活养病,尽量续着他的命。

那个在房间里坐了主位,又极为嚣张跋扈的少年,便是安南王的嫡子,也是未来要继承王位的世子。

而跪在其中被污言秽语辱骂的孩童,正是安南王的第三子,却只是个妾室生的庶子。

“……洛弘深。”

洛景澈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确定了自己对这个名字几乎毫无印象。

……也是一个话本里不曾提及的,新的人物。

但是,他直挺挺跪在那里的样子,莫名的让洛景澈忘不掉。

可能也是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安顺,”洛景澈轻叹了口气,“如果有机会,拉他一把。”

安顺看着他主子目光有些深沉地停留在那个名字上,颔首应道:“奴才明白。”

“——陛下!”

“边北有急报!”

洛景澈怔了一瞬,忙起身道:“宣。”

终于等到边北的消息了。

然而,甚至还没来得及等他送一口气,林霖极为难看的脸色却让他心头一紧。

“……他说什么了?”

林霖抿了抿唇,手里握着信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洛景澈眼眸微微放大,心缓缓沉了下去。

林霖咬咬牙,闭上眼递上军报:“边北急报……”

“明将军……殁了。”

洛景澈虽然心中已有准备,但在亲耳听到这句话时,还是心尖一颤。

他还来不及感觉悲痛,便见林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是还有话要说。

洛景澈沉声道:“……还有什么,你直说便是。”

林霖嘴唇颤抖了数秒,才轻声道:“急报上称……”

“明将军之死……和小将军有关。”

他跪在地上鼓足了勇气,却还是不敢说出急报上写的那两个字。

洛景澈心头焦躁难压,他快步走到林霖面前,将那封急报夺了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去。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那触目惊心的两个字上时,洛景澈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弑父?”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小明儿

第61章 殊途

“荒唐!”

等了数个日夜好不容易从边北等来的信,被洛景澈反手甩在了空中。单薄的纸片在微风中打着转,在一片死寂的大殿中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地上。

在一旁候着的安顺也跪了下来。自伺候洛景澈以来,皇帝大多数时候都是温和克制的,即便是再大的事,也很难见到他情绪失控的一面。

可现在……

他从未见过皇帝露出如此可怖的神情。

“传信的人是谁?”洛景澈听见自己的声音压的极低,理智几乎在崩塌的边缘。

“谁给他的胆子,连这种胡言乱语的东西也敢往宫中传!”

他暴怒的声音振聋发聩,连带着殿外候着的奴才都已跪了一地。

无人敢应声,大殿内回荡着的,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洛景澈额角的青筋疯狂地暴跳着,连带着头都有些痛了起来。

冷静……冷静下来。

其实,他一直有隐隐的担忧自己是否能真正改变话本里的事件结果。

……会不会有一些事情,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更改结局的?

一直以来的心慌,通过明苍朔之死,似乎在向他预示着。虽事发突然,他也并不是毫无心理准备,只觉得心从头凉到了尾。

可是,明月朗弑父……?

这个罪名太沉重也太荒谬,洛景澈不敢去想如今远在边北,历经了他父亲死亡又担上这莫名罪责的明月朗是什么心情。

可既然这样一封急报都能送到他的手里,想必这传言在边北……恐怕早已传遍。

思及此,洛景澈以单手覆面,从指缝间沉沉叹了口气。

“传朕旨意,”

“……镇国将军明苍朔,二十余载于边北驱蛮夷,定国邦。大小百余战,身披数十创,功勋彪炳,韬略盖世。”

“今猝然长逝,朕实在痛心。缅其忠烈,特追封为忠国公,谥曰忠武。”

洛景澈站在高处,一字一句地,缓缓说出了和上一世一字不差的追封悼词。

“其子明月朗,”洛景澈顿了顿,声音发涩,“袭承镇国将军之位,握虎符,掌兵权。”

前尘往事如走马灯般,和这一刻重合。

恍惚间他好像还是那个稚嫩孱弱的少年,突然收到了明苍朔暴毙的消息,只能惶惶望着下方虎视眈眈的众臣强装镇定。

‘明将军死因蹊跷,陛下是否需要……’

蒋先慢悠悠地从垂首的众臣之中仰了仰头,脸上带了些皮笑肉不笑的意味:‘屈大人,将军旧疾未愈,本就已缠绵病榻数年了。我想与其浪费时间追究这个,不如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他恭敬地朝洛景澈一拱手:‘陛下,您说呢?’

他不敢当众忤逆蒋先,只得应了。

上一世,明月朗和他还没什么交集。

所以,明月朗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一切,请了折子便只身去了边北。直到自己退位洛景诚登基,他再也没有回过京城。

“陛下,明将军死因蹊跷,是否需要……”

洛景澈回神,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安顺带着些小心翼翼地询问有如醍醐灌顶般将他瞬间拉回了当下。

“查。”

其实外面的风言风语远比洛景澈想的还要糟糕。

流言便是这样,一旦有一丁点儿冒了头,那么最后无论是传出多么光怪陆离的言论便都不稀奇了。

而洛景澈的这一道旨意,基本上就是在明明白白地昭告天下,他相信明月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