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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林海木然的每日侍奉在侧,对探望的人迎来送往,整个林家,年也没法好好过。

比起父亲的病重,真正打击到林海的,大约是这个家突破了以往林海的认知,一时间难以转圜。

林家和荣国府定了亲,这种大事,林家必然不能瞒着,立马就派人去荣国府通气了。

……

史苗问过如何得病,林家自然挑拣着说。

史苗对林家人身子不好心里有数,早就有心理准备,但也觉得林如海的爹死的是不是太早。

转念一想,若林家当真有丧事,贾敏还能在家多呆几年。

只是自己这种想法,像是盼着林家死人似的……

见史苗不说话,大儿媳妇周若善解人意,试探着问:

“母亲,林家那边像是不成,四妹妹的婚事,要不要赶得紧一些?”

此言一出,史苗脸色当场就变了。

屋里还有一个赖嬷嬷,脸色也跟着差起来,给大奶奶使眼色。

周若就算知道失言,还是晚了。

史苗忽然冷了脸:“等人好了再说。”

大儿媳心想反正今日也犯了忌讳,不如接着说完:“母亲,万一那边的林家老爷,要是好不了呢?”

史苗撇过眼,看着大儿媳冷笑:“好不了就等守孝,咱们家中先前还不是这样?不必急。”

大奶奶自然也有自己的主张:“倘若妹妹能守过孝,将来在林家……”

史苗原先的笑意,由冷笑变得意味深长:“咱们家,不兴这个。”

赖嬷嬷连忙插嘴:“奶奶刚不是说,一会儿要去看今年春装的料子?”

周若便顺水推舟,和赖嬷嬷一起离开了。

赖嬷嬷一般不会在主子跟前多话,今日却也要敲打一回大奶奶:

“奶奶,您也是非要往这一处说,谁不知太太最舍不得这个?”

大奶奶周若直道冤枉:“我自然也舍不得妹妹,只是想着她若能守完孝期,将来也多一重保障,那边愈发能敬着她,倒是我嘴笨,叫母亲误会了。”

赖嬷嬷的目光幽深。

二奶奶有喜之后,大奶奶像是突然有了危机感,这一段时间四姑娘忙着筹备书肆,大奶奶全权管家。

管着管着,心思就多了起来。

赖嬷嬷看着大奶奶似笑非笑:

“您是一片好心,但也有私心。”

第95章

赖嬷嬷是有头有脸的老奴婢,周若这个大奶奶平日也敬着几分。

可今儿的话,在她耳朵里听着就不太舒服。

赖嬷嬷肯定是更顾着贾敏,嗅到一点大房想让小姑子赶紧嫁出去的味道。

只见那边大奶奶笑了笑:“您言重了,这样的话,我可当不得。”

两人倒也没继续纠缠下去。

但赖嬷嬷还是把这件事暗自记下来了。

难得有一桩事情,史苗比赖嬷嬷看得透。

史苗道:“她将来也是当家奶奶,有自己的念头想法是好事,总比被捏圆捏扁的好。”

人有私心,顾着自己门前雪很正常,将来如果分家出去,一个不好惹的当家奶奶,也比老好人妥当。

史苗早就听到一些议论。

她这个当祖母的没有偏着爱着大房的长孙,有些人心里不舒服了。

尤其史苗对贾敏格外的好,大孙子排在贾敏后面,有人觉得委屈。

当了娘的人,要顾着自己儿子的利益,能给他扒拉多少,就扒拉多少。

偏偏史苗有好东西都会头一个想着给闺女贾敏,把长孙排后面。

现在老二家的那个还没生下来,将来再有一个,又是另一重的争斗。

给了这个不给那个,面上风平浪静,背地里还不知怎么算账。

说也奇怪,以前没儿子的时候,大儿媳也没这么计较。

史苗都不敢想,将来要是分家,旁人会眼红贾敏成什么样子。

赖嬷嬷没有答话,近来家里气氛怪怪,尤其在大老爷接了朝里的差事以后,好些人心思浮动起来。

她大约明白了太太为什么老早就动了分家的念头。

史苗却懒得纠结这个,嘱咐赖嬷嬷:

“对了,把该预备的,都预备起来,免得到时候忙乱,让你们家赖大去,他之前和大老爷出门,办事利索。”

又是派赖大去,赖嬷嬷此刻心里高兴起来,一口应了下来。

荣国府过年的章程这几年已经很有条理,除了今年多几乎,贾赦出去公干以后认识的人家,旁的没多少出入。

祭祖开祠,把贾赦的大儿子子记在族谱里面,跟着定好族谱取了名字贾瑚。

贾瑚就是正常可爱的小孩,史苗谈不上讨厌,她自认对贾瑚也不算差,没想到竟然是不够偏爱,就惹了大房不满。

过了年去,以甄家为首的各个人家请吃年饭,还有金陵城家几户族亲也要走动。

原先钟山书院家陈山长的母亲没了,荣国府也要安排人去问一问。

之前金先生在家中守孝,府上也没忘记送节礼。

一月里忙忙碌碌的过去,等到下旬送过年,林家那边传来了噩耗。

“太太,林家老爷殁了。”

来人传话的时候,史苗正在看贾敏画一副新花牌。

当下也不能继续画牌子,贾敏停下笔,脸色有些凝重。

史苗早就等着这个消息,先前陈山长家有丧事的时候,她就想着天冷难熬,熬不过的就上黄泉路。

史苗吩咐下去:“知道了,你们去书院把二爷叫回来,让他往姑苏去一趟。”

“大老爷不必去,他要出去巡堤。”

贾赦官大,派贾政去已是很给林家面子。

林家林老爷往后,再没有爵位和荣国府门第的差距,顿时拉开一大截。

世上捧高踩低的人多,荣国府这回要去给林家撑一撑门面。

史苗又让人把几个办事管事媳妇都叫来:“就照先前安排好的办。”

贾政昨个才回书院,今日就听家里来人说林家出了丧事。

回到家中,见母亲早就把人安排好。

跑林家这一趟,贾政自然已不容许,当下就回去收拾东西,预备第二日上路。

哪知二房里妻子已经把东西也预备得七七八八,问他想要那几个人陪着去。

贾政倒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第二日出门前,贾敏那边有个丫鬟送来一个半尺见方的螺钿匣子。

丫鬟头也不敢抬:“二爷,这是四姑娘要带的东西。”

贾政让人接过,告诉那丫鬟:“知道了,让你们姑娘放心。”

丫鬟听了,急急忙忙捏着帕子赶回去,她可没存着什么攀上爷们的心,别被人赶出去配人。

回到松涛苑地界,丫鬟才松了一口气,休息一会儿喘匀了气,才进去给贾敏回话。

贾敏还在画着那副花牌,听了丫鬟的传话,咕哝起来:“哥哥也是,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一旁白湘湘拿起狼毫,指着贾敏笑:“我看……风不动,幡不动,是有人心动。”

贾敏啧了一声,反手就拧着白湘湘的脸:“去了一回寺庙,真真了不得,大有进益。”

……

姑苏的二月,风吹过来还带着冬日没驱散的寒意,林家的丧事办得有模有样,该有的排场都有。

哪怕只得林海一个孩子,仍是有那些专门为人哭灵的孝子充数。

半夜里,白日怎么哭得热热闹闹,此刻也冷清下来。

林海跪在灵堂,往火盆内放纸钱的动作已经形成了惯性。

人死灯灭,原来如事。

烛火晃动,宅院寂静,有个人影靠近,林海抬起头:“母亲。”

徐慧一人过来的,身边没跟着丫头,身上裹着麻衣,除了头上两根素银簪子,并无装饰。

林海这才反应过来,原是母亲过来,那堆哭灵做法的人被赶出去,院里才忽然这么安静。

只见母亲拿出一个小凳子:“坐着吧,不要为这个伤了身子。”

见林海不动,徐慧带上命令的口吻:“起来坐着。”

他才慢慢挪动僵麻的腿,坐在小凳子上,捏着膝盖,半日都没缓过来。

徐慧抬眼看看棺木,火光映在她的脸上。

“你父亲还在时,你已尽心侍奉过,不差这个。等我有那么一日,你也不必如此。我在泉下,不会怪你不孝,只会吾心甚慰。”

林海垂头不言。

大夫早就委婉说过,父亲命不久矣,如今当真走了。

母亲看着,似乎谈不上多伤心,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之前父亲突然发病,母亲也是这个样子。

似乎将一切都看透了,有些哀莫大于心死的意味。

说是夫妻一场,到头来却淡漠得叫人心寒。

而今林海小小年纪有秀才功名,才气又大,荣国府还特意派了人来,还没到人走茶凉的时候。

比起伤痛,林海陷入了巨大的迷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