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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玉无垢心跳一滞。

下一瞬,剑刃出鞘之声已至耳后,寒风被剑锋劈开,直取颈侧。

玉无垢几乎是凭着直觉转身,接着多年功力,清霄横起,堪堪一挡。

“铮!”

峥嵘与清霄撞在一处,对方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极沉极狠,震得清霄嗡嗡作响。

玉无垢虎口麻痛、开裂,血珠顺着腕骨滑下,滴在袖口处,晕开一粒粒红。

这饱含恨意、困惑、不解、孤寂、背弃、哀凉的一剑。

这隔着七年的岁月,隔着生与死所挥出的一剑。

撞向了清霄。

撞向了玉无垢。

玉无垢脚下微退了半步,很快便重新稳住。

只不过,她瞳仁微缩,喉间先一寸寸发紧,连吞咽都显得艰难。

玉无垢深吸一口气,仍旧试图压回平整,可尾音到底漏出一丝不受控的颤:

“……无暇。”

紧紧握着峥嵘剑的那双手,已然半腐出白骨。

苍白的皮肤上,遍布蛊虫啃咬的齿痕,青紫的毒斑一片片覆着,指节僵硬,却握得极牢。

玉无瑕只剩一只眼睛了。

那只曾经安静、乖巧的黑色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死死钉在玉无垢身上。

钉在她的母亲身上。

那本该是清亮的,稚嫩的少年声线,此时嘶哑破碎。

从早已腐烂不堪的胸膛里面,一句一句,撕扯而出:

“母亲,你为什么要害死玉折?”

“为什么要害死那二十七名,与我年纪相仿的无辜姑娘?”

“为什么将我炼成一具蛊尸,又为什么将我困在棺椁里,七年间不生不死,不得安宁?”

母亲,母亲,母亲。

我的母亲。

“你为什么,要为了你所求的道,杀了我?”

作者有话说:柳姐:(坐在小推车上晃腿)前排兜售爆米花、汽水、瓜子、西瓜、杏仁糖、花生糖等等,各位晋江的可爱美人儿们,走过路边不要错过,留下您的评论r营养液买一点吧![撒花][撒花]

惊刃:(哐当哐当推着小车)留下您的评论买一点吧,很好吃的[可怜]

第117章 残帙余 1 月色捏做的美人儿。……

落霞宫的秘法, 可在霞落之时,强行将一缕未散的残魂唤回世间,与生者短暂相见。

此时恰是霞落。

光芒万丈。

天边云层被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赤金色的光倾泻而下。

烧毁的石阶、破碎的瓦砾、尚未干涸的血迹,尽数被一寸寸点亮。

玉无瑕紧紧握住那柄长剑。

霞光披在她肩上,好似一件温柔的衣裳。薄而明亮,覆住她残破的身躯。

只可惜,她再也感受不到炎凉冷暖, 再也尝不到酸甜苦辣。

峥嵘再起,又是一剑凶狠地劈了过来。霞光从剑脊上一擦而过,明亮刺目。

玉无垢抬臂格挡。

“锵!!”

清霄与峥嵘相撞的一刻,震意顺着剑柄一路灌上臂骨,叫玉无垢指节发麻。

她抬眼,只见玉无瑕的发丝被吹得凌乱, 那一只黑眼睛, 死死盯着她。

另一边的眼眶空空荡荡,被蛊虫吞噬殆尽,只余一口沉沉的井。

无垢女君, 她的累累功绩, 她的恩与威,她的规矩与大义, 压了江湖许多年。

可这一刻。

她的女儿, 当着二十余家门派,当着旌旗列阵、刀剑在鞘的万千目光。

在霞光之下, 一声又一声,把那些万众瞩目的“功”与“德”,掰开来, 露出底下的污垢。

“母亲,母亲。”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左右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要拿回去,我绝无怨言!”

“可是,为什么?”

玉无瑕颤声道:“可你为什么要设计蛊林之事?那二十七条命,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们与我一般年岁,少年心性,满腔热血,本该仗剑天涯,本该名动江湖。”

“有人剑招方熟、有人初离故土、有人远行千里、有人想见识天下英才,有人想结交同道姊妹。”

“她们何其无辜,何其冤枉,凭什么就落得个埋骨她乡的下场?”

“凭什么?凭什么?!”

“无瑕!”玉无垢厉声喝止,神色痛心疾首,“你被恶人蒙蔽了!”

“蛊林之事,分明是意外!母亲为了救你,拼尽全力闯入毒瘴,险些丧命——”

“够了。”

玉无瑕打断她。

“母亲。”她看着玉无垢,一字一句道,“你究竟还要骗我到几时?”

“那场少侠会武,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圈套,有人牵头,有人引入蛊毒、有人牵线搭桥、有人布下阵法。”

蛊林千里,皆是死地。二十八人,皆是血祭。

“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这该死的玉阙归一诀!”

玉阙归一诀。

第六重,第七重。

“母亲,你所求的道,到底要多少人命才修得成?”

“母亲,你所求的道,到底要多少白骨才铺得平?”

峥嵘又是一招劈来,玉无垢竭力格挡,却仍旧被逼得连退数步。

两人一进一退,剑势交错,竟像镜中照影。

一招刚落,下一式已起;一线剑光尚未散尽,另一线便补上来。

严丝合缝,不容喘息。

旁人只听得金铁声连成一片,火星碎碎迸开,又被风吹散如尘。

那是同脉、同源、同根、同溯的剑意。

起手、转腕、落步,连呼吸的起伏都近乎一致,是二人都修习过无数次的招式。

那是——

玉阙归一诀。

可偏偏也是这套一模一样的剑法,在这一刻,彻底分出了高下。

剑光乍起的那一瞬,玉无垢便已落了下风。

那可是被称为“剑中玉魄”,与鹤观山萧衔月并列的姑娘。

第一剑,剑锋削过玉无垢的肩头,骨白乍现,血线沿着白袍蜿蜒而下。

第二剑,剑刃划过玉无垢的右臂,血沿着手臂流下,浸湿了握剑的指骨。

第三剑,剑尖自下而上,沿着肋下撕出一道狭长的血口。

第四、第五、第六剑,没有给她留下片刻喘息的空隙。

玉无垢节节后退,脚步凌乱,剑刃挡得越来越吃力,越来越狼狈。

白衣被血彻底染透,

原本清冷无垢的颜色,被一寸寸染深、染脏、染黑。

多年的威仪、声望、道统,在剑影里被削去,露出腐朽溃烂的肉。

玉无垢身上伤势狰狞,触目惊心,她已是退无可退。

“无瑕……”

玉无垢摇着头,眼中浮起一层湿意,声音软了下来。

“无瑕,你误会了。母亲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玉阙归一诀何等深奥,我是怕你走火入魔,才不得不用那些手段。”

玉无瑕惨笑一声,打断了她:“果真如此。”

“哪怕我都已经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你仍旧还是满口谎言。”

玉无垢的神情僵了一瞬,旋即放柔了声音。

她唤得亲昵而自然:“瑕儿,你怎会这样想?”

“母亲修道,不过是为了护住你,护住玄霄阁,你怎能这般曲解我的苦心?”

“够了。”

玉无瑕道。

峥嵘剑随之而动。这一剑起得极快,没有多余的蓄势。

剑锋顺着最短的路递出。没有花巧,也没有回旋,只留下一条直线。

剑身擦着气掠过,发出极轻的一声鸣响,随即归于无声。

“从始至终,你心里装的只有你的玉阙归一,你修的道,你求的境。”

“你要万人仰望,你要独步天下,你要这世上再无一人能望你项背。”

“为此,二十七条命算什么,亲生女儿的命算什么,玉折的命又算什么?”

忽而间,剑式悄然一转。

原本已至第六重的内力,好似忽然寻到了归处,自行向上递进。

第七重。

玉阙归一诀,

万道归一的终境。

玉无垢穷尽一生、踏遍无数歧路都未能触及的绝巅,苦苦追索,却始终未曾踏入的地方。

可她的女儿,可这一具已然炼成半人半尸的躯壳,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不,这不可能!”

玉无垢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碎裂:“你、你怎么可以——”

峥嵘破开所有阻碍,剑锋笔直向前,毫不偏移,直刺她的心。

剑尖没入血肉。

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滴落在冰冷的青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