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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卫溪宸坐直身,挑帘看向引人发笑的马匹,温声解释道:“草原上类似的情形很多,多是野性难驯的犟种,有些还会看人下菜碟,欺负骑术不精的新手。”

“是妾身误解了。”

提起骑术,严竹旖在离宫前苦练数月,生怕自己不精通而在南巡途中失了脸面。路途迢迢,境遇难料,说不定有弃车乘马的状况发生。

未雨绸缪总是好的。

看出她的跃跃欲试,卫溪宸淡笑:“乘车无趣?”

“和殿下一起,妾身从不会觉得无趣。”

“去试试吧。”

也到了休憩的时辰,卫溪宸叫停车队,命人去往山民面前,以纹银交换马匹。

严竹旖出身寒门,根基薄弱,在东宫三年,没有亮眼表现,难以服众,此番南巡随行之人多数出自詹事府和东宫,放手让她在这些人面前一展马术,也是在助她立威。

闺秀淑女精通琴棋书画者比比皆是,以马术另辟蹊径以服众未尝不可。

山民诧异地瞪大眼,使劲儿咬一口银锭,二话不说牵过马匹,转头就跑,生怕对方反悔。

魏钦也只能停下车,与江吟月静静瞧着前方的一幕。

极富经验的侍卫手起刀落,砍断绑缚马蹄的麻绳,取来衔铁、肚带、马鞍等工具,一一安装,其间不免与马匹明里暗里地较劲儿。

与陌生人相对,马匹更不安了。

驯马讲究技巧和气势,严竹旖抓住机会,踩住脚蹬跨上马鞍,身姿轻盈灵敏。她紧拽缰绳,逐渐对马匹施压,额头溢出豆大汗珠。

可马匹远比她想象中狂野,一跃数尺,猛甩马腚,狂跳不止,适才被侍卫压制住的火气一股脑宣泄在严竹旖的身上。

两名女使心提到嗓子眼,其余众人因太子在侧,纷纷选择捧场,目光相随,窃窃私语。

江吟月以手肘推了推魏钦,“她能驯服这匹马吗?”

“不知。”

江吟月失笑,魏钦是最无心观赏的那个,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卫溪宸站在车廊上,单手负后,摩挲着翡翠扳指,就在他断定严竹旖没有能力驯服这匹犟马,并想要制止时,马匹突然双耳朝后,变得狂躁。

众人急忙躲闪。

严竹旖花容失色,“啊!”

马匹加速狂奔,边跑边尥蹶子,无意中奔向最后方的马车,起扬嘶鸣。

江吟月漆黑的眼底映出蓝天白云,还有一匹毛色杂乱的高头大马。

千钧一发,魏钦护住江吟月跃下马车。

一抹翡翠色急速而至,用力牵住缰绳,被马匹托拽出数步。

“殿下小心!”

众人惊慌,匆忙上前。

卫溪宸绷紧手臂,连同缰绳揪住马匹鬃毛,凭借臂力空翻上马,“抓紧孤!”

失了淡定的严竹旖紧紧拽住卫溪宸的玉带,闭眼不敢直面混乱的场面。

渐渐地,颠簸渐缓,最终趋于平稳。

马匹不再挣扎,喘了喘鼻,在卫溪宸娴熟地驾驭下,绕着车队小跑起来,不复猖狂凶悍。

严竹旖松口气,以额抵在男子背上,“还好有殿下在,妾身让殿下丢脸了。”

“没什么丢脸的,熟能生巧,你只是差些火候。”

江吟月被魏钦扶起时,发现魏钦的左手背上有明显的血迹,她立即拉起他的衣袖检查,男子异常白皙的皮肤上多了几道细微擦痕。

即便自己被魏钦保护得很好,没有受伤,江吟月还是气不过。

魏钦是为救她受的伤,间接是她又一次因卫溪宸和严竹旖二人受了无妄之灾。

火气涌上头,还哪管父亲耳提面命的警告。

她恶狠狠的目光带着控诉,像极了戏剧里唱黄脸的角色。

卫溪宸却问向身后的严竹旖,是否要再试试。

严竹旖面露惊讶,难不成是要她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

江吟月微不可察地呵笑了声,好巧不巧传入二人耳中。

严竹旖自是不服输的性子,在卫溪宸下马后,开始第二次尝试,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加上卫溪宸的示范,她咬紧牙关,与看人下菜碟的杂毛马再行较量。

卫溪宸走到江吟月面前,看也没看魏钦一眼,视线落在女子身上,“可有擦伤?”

“托殿下的福。”

“富忠才,取药来。”

“不必,我们自带了金疮药。”

卫溪宸执意命人取药,塞在江吟月的手中,“怨气都淬火了。”

那语气,带了点儿令人难以捉摸或许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昔日对她刻进骨子里的纵容。

众人面前,江吟月再大的火气,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发作。她拉起魏钦的衣袖,不落一处地擦拭起伤痕,认真地涂抹打圈。

如贤妻,对丈夫关怀备至。

魏钦没阻止,余光落在还在发癫发狂的马匹上。

一记绵长的口哨声后,任凭严竹旖使出浑身解数仍难以驯服的马匹忽然安静下来。

满场震惊。

连太子都投去错愕的目光。

江吟月诧异转眸,不知一向不争不抢不出风头的魏钦为何一反常态……

卫溪宸在震惊过后,淡然一笑,“魏卿好本事。”

“殿下谬赞。”

魏钦颔首,牵起江吟月的手腕走远。

卫溪宸随着他们的身影拉长视线,差点忘记马背上的严竹旖,须臾,他走到马的一侧,亲自扶严竹旖下马。

远离车队的山脚磐石处,江吟月手拿金疮药,示意魏钦褪去上衣。

魏钦坐在另一侧,心思全然不在微不足道的伤势上。他盯着远处那抹玉色,内双的眼皮勾勒出锋利的弧度。

“我没事。”

“有没有事,要检查过才知道。”

察觉出魏钦的心不在焉,江吟月若有所思。

议婚那会儿,她被闲言碎语扰乱心绪,破罐子破摔,赌气应下婚事,没有正眼瞧过自己的新郎官,后来同一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她偶尔会细致观察,发觉魏钦性子怪癖。

其一,大冷的天,穿着单衣,不知情的,还以为江府虐待上门女婿。

其二,他畏热,不喜与人接触,被意图攀交的人握一下手,都要细致擦拭。

“魏钦,你是不是也不愿意被我触碰?”

闻言,魏钦转回眸,慢慢垂下浓密的黑睫,他扒开衣领,露出一部分擦痕,倾斜向江吟月。

江吟月气笑了,将金疮药放在磐石上,“自己来吧。”

不情愿不必勉强。

早在筹备婚事那会儿,母亲与父亲发生分歧,担忧魏钦是看中江府权势才答应入赘的。

她不以为意,难不成魏榜眼是看中她的品行吗?她任性刁蛮,肆意骄纵,臭名远扬,被皇室“退婚”,魏钦是斜楞眼还是脑子不好,会钟意她这个人?

他们本就是各取所需的捆绑,心照不宣。

“你放心,我不喜欢纠缠,待他日,你遇到可心的人,大可与我提出和离。”

留下一句自认洒脱的话,江吟月忽然去扯魏钦腰间的木牌,这是赶路途中,她随意雕刻用来解闷的。

魏钦蓦地扣住木牌,默默注视她。

江吟月力气不敌,扭头走开,留魏钦一人坐在原处。

直至女子走出很远,魏钦松开攥紧的拳,哑声低喃,“喜欢。”

江吟月回到车上,没觉得酸涩,自从被太子利用做了他人的垫脚石,她学聪明了,才不会为了人情难过。

蓦地,棉帘拂动,魏钦坐进马车,定定看向她,“帮我上药。”

江吟月愣住,反应过来,双手抱臂,微扬脖颈,“一点儿皮外伤,不碍事。”

下一瞬,柔软的小手被男人捉住。

“帮我。”

江吟月吓得一激灵,“你摔糊涂了?”

刚刚是在欲迎还拒吗?江吟月可不觉得魏钦是那样的人。

魏钦拿出膏药,塞进她的手里,旋即转身拉下衣衫,露出背后的擦伤。

精壮的背,轮廓半露。

一道旧时鞭痕若隐若现,比擦伤触目惊心得多。

江吟月挤出一坨药膏涂抹在他的患处,敷衍了事地抹匀,又气又好笑。

在外踏雪的年轻将领闲来无事,忍不住打趣道:“一点儿皮外伤至于吗?要不说文臣体弱。”

另一将领搓着下巴,意味深长,“仅以口哨驯服那匹犟马的人会体弱?这位魏编修深藏不露。”

卫溪宸坐在紫檀马车,没急着动身,唤来富忠才,“去打听一下魏钦的出身。”

吏部会详细记录每名官员的出身和履历,心细如发的富忠才早已打听过。

魏钦祖籍晋阳,生父是一名马场主,生母早逝。在魏钦八岁那年,其父背负巨债,自缢身亡。父债子偿,魏钦东拼西凑还清债务,离开晋阳,辗转各地,被扬州一户寒门的二房夫妇认作养子。

“难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