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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这一次,炸好的虾被竹篦颠了下,彼此碰撞之间发出了稀碎的脆响。

虾壳用舌尖一触即碎,虾肉还是弹嫩的,吃了一筷子,沈梅清看向自己的孙女。

“你的心总算是静了。”

“多谢祖母点拨我。”

“我点拨你什么了?”沈梅清摇摇头,将一封拆开的信递给罗守娴。

罗守娴先看了一眼信封。

信是从岭南来的,寄信的人叫“鲍岫娘”,收信人是悯仁真人。

罗守娴的心已经提了起来。

再看信,反复看了两遍,她重新看向自己的祖母。

沈梅清淡定地蘸着椒盐吃炸虾,咽下去,又喝了口茶,才说:

“算算信在路上走的十来天,你哥现在说不定已经能看见了。”

“我……哥的眼睛好了?”

“鲍娘子尽力医治了三年,终于得了喜讯,才写信给悯仁,你也看见了,她还跟悯仁商量如何后续换药。”

罗守娴抬起手,从脸上抹去了眼泪,心里的欢喜一阵接着一阵,就像是炸虾炸出来的泡泡。

“我娘还没写信回来,没想到是悯仁真人先收到了消息。”

“你娘估计是高兴坏了,脑子都不清醒。”沈梅清说话很不客气,“悯仁说你哥的眼睛是头内有淤血所致,既然鲍娘子的针灸之法让能淤血散去,能康复也是应该的。算起来,你娘带着你哥去岭南也三年多了……”

见罗守娴双手捏着信纸,脸上半是笑半是泪一塌糊涂,沈梅清翻了个白眼儿。

“别光顾着高兴,你以后打算如何?”

“以后?”罗守娴有些茫然,她被巨大的欢喜砸懵了,眼前都是模糊的,哪里知道以后?

十二岁那年那个下雨天,她爹没了,她哥哥晕着被送回来,从此就目不能视,她穿上了哥哥的衣服走到正院,面对的是突然间面目狰狞的三伯、四伯。

已经八年了,那个下雨天像是有一条线,紧紧地牵系着她的一丝魂魄,哪怕她让人砸断了三伯儿子的腿,哪怕她把二房一家老小都送回了宿州乡下,那根线还是抓着她年少的忧惧和惊惶。

此时,她听见了那条线断开的声音。

她哥哥好了。

她哥哥好了!

“你哥哥好了,你这个假冒的‘罗庭晖’怎么办?”

“哦。”罗守娴终于回过神,笑着说,“我哥要接手盛香楼怎么也得两三年,等他稳当了,我就退出来,反正盛香楼的招牌稳当,就算旁人知道我是顶替我哥了几年,也不会说什么。”

“我问的是盛香楼吗?我问的是你!”

“我?我……反正我不嫁人,到时候我就在寻梅山上建个小院儿,每日开几桌,只做拿手菜,也陪着您,好不好?”

沈梅清没说话,她眯了眯眼睛,咬断了嘴里的炸虾。

她一贯知世故而不世故的孙女,此时有着令她厌恶的愚蠢和天真。

“罢了。”她对自己说,“事教人,才教得快。”

作者有话说:

因为情节在文案上,大家都知道后续刀刀会伤心。

不过也不用担心,我啊,三水小草啊,纯甜亲妈来的。

矛盾的激化和刀刀的成长是同步进行的,这段篇幅不会很长,怎么说呢,刀刀的过于优秀是让家庭矛盾快速显化的重要推动力。

换言之,想要伸手的人不光没拿到桃子还挨了打,受了难堪,这个故事才精彩。

呼噜呼噜毛,不生气,不担心哦!

文中治好哥哥的“鲍娘子”是向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女医师“鲍姑”致敬,她钻研出的针灸、艾灸、泡药……等一系列治疗手段结合的综合治疗法对于中医学治疗技术的革新和发展有着伟大的作用。

另外鲍姑也是一位药学大家,艾草的众多使用方法都是她发现的。

她的治疗案例被收录在《肘后备急方》中,针灸、艾灸相关的都是属于她的。

第12章 金鳞

沈梅清所在的璇玑守心堂是璇华观的跨院,足有两进半还带着个园子,比维扬城的罗宅还大一些,沈梅清自己住了正堂,她收留的哑巴寡妇臻云住在西边厢房里陪她,前院住了她的六七个仆妇丫鬟,最后一进的院子里住着传说中“因丧父之事伤了心脉”的“罗家姑娘”。

当年罗守娴的娘罗林氏想出了让女儿李代桃僵的法子,沈梅清知道的时候,罗守娴已经作为“罗庭晖”在各处露脸了。

沈梅清便让人将罗庭晖扮成女孩儿模样,搀扶着送上马车,送到了寻梅山上,一面是请悯仁真人替罗庭晖医治,一面也是以自己的身份为罗守娴的女扮男装做遮掩。

也因此,每次罗守娴上山,就要换上裙装在璇华观内外转转。

“臻云,你去找件儿厚实的衣裳给她穿。”

罗守娴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说:“祖母,我结实得很,现下一点儿都不冷。”

沈梅清低头喝了一口清心静气的茶水,才说:

“嗯,太结实了,一点也不像是伤了心脉的,倒像是一掌能劈坏了别人心脉的,我是让你遮遮你那肩、那背、那膀子!”

罗守娴不说话了,臻云寻了件绣有粉色桃花的月白色大袖衫过来,她乖乖穿上。

“后山你三伯娘那边就别去了,她倒是有心,给你做了双鞋,你正好穿上吧。”

提着从山下带来的蜂糖糕,罗守娴转身就要去璇华观,沈梅清看着她迈的步子,又默默遮住了眼睛。

璇华观的观主悯仁真人是位个子矮小但是慈和非常的坤道,见到罗守娴,她欢喜得很,看见了松软甜蜜的蜂糖糕,这份欢喜又更真切了些。

“真人,长玉道长呢?”

“今日有客来想让贫道下山给人看病,长玉去替贫道应付了。”

说话时候悯仁真人默默数着罗守娴带来的糕点。

“这蜂糖糕,我给她留八块……六块。”

道号“悯仁”的神医坤道其实是刻薄吝啬性子,只是极少有人知道,趁着自己师妹替自己赶人就克扣点心这种事,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罗守娴轻轻一笑:“真人喜欢就好,晚辈来寻您,也是谢您不止一直尽心救我哥哥,还替我哥哥寻来了鲍娘子这般神医。”

说完,她直接跪下,“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

悯仁真人并不谦让地将礼受了,只笑着说:“你兄长的眼睛能复明,少不了你这些年的辛苦,人生于世,启慧前受父母生养恩,其后十余载受父母衣食恩,自你父去了,你担起了大半个家,生养恩、衣食恩都还了大半,反倒是你兄长欠了你的,这三叩首,又是替你兄长还恩情,恩多难偿反生怨怼,罗善信也该想想自己身。”

罗守娴自地上起身,说:“真人放心,我与我哥哥……”

“罗善信。”手里捏着蜂糖糕的坤道晃了晃自己的从椅子上垂下去的腿,“父母之恩,世人皆知,你对你兄长的恩情,唯有天地诸神和极少人知,世人被你家遮了眼,只知罗庭晖,不知罗守娴,偏偏又信些长兄如父的歪理,信了你兄长可以独掌家业,也可以安排你的后半生……人心如危墙,善信身在墙下,若只是笃定墙不塌,实在天真了些。”

罗守娴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些,片刻后,她又笑了。

“多谢真人与我说真心话。”

溪水潺潺,桃花次第,一行人走在飘着细雨的林间,引得树上顶着树叶避雨的鸟雀探头来看。

穿着素色道袍的坤道撑伞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子和他们的仆从。

“长玉道长,悯仁真人慈名在外,救苦济世,只在维扬一地实在可惜……”

“不可惜。”

说话的男子转头看向自己身侧的同伴。

他同伴穿着件织锦直身袍子,外面裹着件裘衣,只看他打扮,会让人误会此时并不是在春暖花开的维扬,而是在数九隆冬的北方。

手上把玩着一块剔透的白玉坠子,这人开口道:

“长玉道长,那些虚话我就不与你说了,若是悯仁真人愿意来京城,治好了那病宦,我愿掏出五万两银子给她在京城起一座道观。”

走在前面的坤道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口出豪言的年轻人。

“不差钱。”

被人绕着璇华观溜了两圈的年轻男子开始觉得自己身上的裘衣有些穿不住了——气血奔涌全是心火烧的。

“你这坤道……”

“道长。”

伴着溪流和碎雨的水声,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

想要骂人的男子转头去看,就见溪水对面站着一个穿着月白衫子的撑伞女子。

“去年陈制的盐渍梅子,给您治嗓子。”

话音刚落,一个布包隔着溪水被扔了过来。

长玉道长眼疾手快,将东西捞进怀中,对着溪流对面摆了摆手。

“早些回去。”

对面那人也对着长玉道长摆了摆手,伞花一晃,转身入了桃花林中。

其他人只来得及瞥见她衣角的桃花瓣,恍惚间以为是桃花林中真的出了个桃花仙。

正想再看一眼,一只道袍的袖子挡在了几人眼前。

“看什么?”

自寻梅山北面下来有两条路,一条路直插到能入维扬城的官道,另一条路则直通江上。

“今日虽是被那坤道气个半死,倒是见到了难得的美人。”

奢华的船舱内室里一人瘫坐在一块狼皮上,怀里抱着汤婆子,仿佛受不得这初春江上一点湿冷。

正是在寻梅山上穿着裘衣的年轻男子。

“翩若游龙,娇若惊鸿……要是让尉迟钦那酸人见了,怕是能连写了十篇酸诗出来。”

“九爷,您若是说今日溪边的那位姑娘,小的可能知道她的身份。”

瘫在狼皮上的人懒懒翻了个身看向自己手下:

“你这些日子不是天天去那柔水阁找苏鸿音?要是敢平白污人清名,当心我送你下江水里喂鱼。”

那人连忙跪坐下来,缓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