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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大理寺动作极快,那人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一场刺杀彻底打破宁纤筠对宁知弦固有的印象,或许宁知弦真得无罪。

宁纤筠自斟自饮,屏退旁人:“你知道是谁,但是拿不出证据?”

“微臣不敢妄言。”

宁纤筠冷笑看向宋幼安。

好个不敢妄言,其实胆子比谁都大。

宁纤筠略略坐伤几刻,轻飘飘撂下一句话:“顾好你自己,不然,我怕你活不到翻案的那一日。”

她心中已有质疑,既然已经起了道口子,就会被不断涌现的证据一寸寸撕开。

宋幼安确信,皇后娘娘不再对当年之事笃定万分。

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将无数道封口打开。

宋幼安可以做得,也必须做得。

一出内殿,宁纤筠只点了珠沉跟上,剩下人得令远远在后跟着。

珠沉提替宁纤筠撑伞,佛寺几年,留在宁纤筠身边的人不多,对待珠沉更是多上几分呵护。

旧人旧事旧物,留给宁纤筠的已经不多。

“子瞻第一次入宫,”宁纤筠平视前方,白茫茫雪面无遮无拦,声音沉定,“在御花园迷路,绕了好久,还是你领着他出来。”

珠沉比之过去,已然更是沉稳,她学会了不分时刻不分场景的温言细语以及圆滑通透。

岁月却是是件好东西,不会顾及任何人的感受,或磋磨,或镌刻,给每个人都不一样的结果。

“是的娘娘,我去接小公子时,他还偏头对我说,珠沉姐姐,没想到御花园比家里院子大上这么多。”

小公子。

宁纤筠笑了,除却内殿那个,也就珠沉胆子大,还敢如此称呼。

天地广阔,怕也是难寻第三人。

宁纤筠沿着小道走了许久,心情说不上好坏,只是胸口处坠坠的,压得人喘不来气。

“娘娘,傅大人的密报已于一刻前送来,”珠沉温声,她在宁纤筠身边多年,总能在恰当的时刻提醒,“烦请娘娘过目。”

小公子一事,珠沉希望它有疑窦。当年北疆消息传来,她何尝不是心痛万分,宁知弦总是欢脱地缠着她要份吃食。

多年过去,珠沉忘不掉。

剩下的话珠沉说不出来,可咽在喉咙里又不舒服。

唉。

看宁纤筠难受,她也难受。

主仆二人在雪地里前行,雪又落下来所幸不大。

“娘娘,您的眼睛怎么红了?”

“冷风吹得眼睛疼。”

一时无言。

“娘娘我们该早些回去,天寒地冻,娘娘的眼睛见不了风。”

“老毛病,”宁纤筠偏过头,水眸氤氲,她揉上眼尾,“不必劳烦太医,医不好的。”

珠沉心里泛起酸涩:“好。”

小产还没几日,就自请去佛寺,小姐总是整晚整晚地哭,熬红眼睛地哭。

她的小姐,吃了不少苦,将来也要吃上许多的苦,何时才能是个头。

宁纤筠抬头,任由风卷携雪花落在眼中,她伸出手,拢住一片,见它迅速消融,成一滩带有掌心温度的雪水。

有时命运只是轻轻翻动,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宁知弦的死,比刀割还难受。

他怎么能死呢。

死在北疆。

死在父兄厮杀过的战场。

宁纤筠如鲠在喉,即便如今她在朝堂上长袖善舞。

可她还是不能面带笑容地从宁知弦的死中抽出,但她需要面带笑容地继续走下去。

从一条歪歪斜斜,并不平坦的路走下去。

死去的人解脱一切,活着的人会永远记得。

宁纤筠也不例外。

第7章 火烧

病中多日,宋幼安闲来无事,叩笔作赋。

“幼安,我想吃糖炒栗子。”

耳畔传来熟捻的腔调。

宋幼安裹上狐裘,坐在窗下。

“你还要在我身上待多久,”宋幼安不断笔下誊抄,是不是手腕一挑,沾墨,“不知何处来的妖魅鬼怪。”

她竟然也学会了打趣。

“我不是什么脏东西,”听到宋幼安将她和妖邪并提一论,阿月急了,“我有爹有娘还有哥哥。”

这话她说了不止一次,但精怪都喜欢扯些谎。

“那贵府还真是人丁兴旺,”宋幼安迟疑落笔,笔锋尽显,接上下阙,“鄙人有空必去拜访。”

阿月在宋幼安脑袋里一呆就是好几天,起初宋幼安还不太习惯,觉得人吵了些,其他都无所谓,比萧式远还闹腾些。

阿月本想说些什么,忽然被宋幼安落笔写就的字句吸引:“子瞻年少,十七岁诱敌深入,奇袭技巧,后抄围之,杀敌数两,一战成名。”

好厉害的人,比她爹爹看起来还要厉害。

“子瞻,”阿月仿佛歪着头,趴在宋幼安的肩头轻声询问,“是谁?”

“一位故人。”

不太相熟的故人。

宋幼安继续提笔:“十八岁,瞻领兵深入北疆,遭奸邪,死于斯。”

中间还有很多没有写,宋幼安仍有思忖,怕落笔太轻,写不出宁家铮铮铁骨,又怕落笔太重,惊扰宁家英魂。

为史作传,她还没有资格。

宋幼安一滞,墨迹晕染开来。

阿月看出宋幼安心情不好,也不闹腾,很久才试探性来一句:“你和他关系一定很好吧。”

宋幼安低低,罕见地愣一下:“我不知道。”

他们最大的交际也是数年以前了,彼时宁知弦还不是那个百姓口中的奸佞,还是个十六出头的恣意少年郎。

阿月叹口气:“他死后,他的家人一定很伤心。”

她难以想象,如果这种事落在她身上,她得多难受。

宋幼安垂目,墨色染在指腹一侧:“他的双亲早已仙辞,只剩一亲眷在世。”

而亲眷待他并不称意。

“他为何而死。”

“子瞻行于北疆,背后遭人放冷箭,又有人在他的茶水中下药,力竭。”

明珠落尘,沾上一身洗不清的草屑。

在阿月看来,宋幼安应该是宫内某个负责录史记传的小女官,这件事既然已被记录,子瞻的尸骨应该也已回京。

“那他蒙冤死后,现下尸骨又在何处?”

宋幼安搁笔,没有悲愤,亦没有不甘,就好像日落黄昏下和人闲谈一般的轻松,但其实不然。

每个人表现悲愤的方式不一样,宋幼安似乎学不会大开大合,就连悲伤也是淡淡的。

“我中举前,在书中读到代相曾与景帝踏雪寻梅,我便起了效仿先人的兴致。”

宋幼安执伞的手青紫不堪,雪落满她的眉眼,寒意浸骨,却让她更加期待雪景。

那日的红梅确实好看,凌霜傲然开放。花苞个顶个的大,红梅映白雪,别是一番滋味。

“偶然路过城西,”宋幼安仔细想了想,仿若那天的雪再度落在她的肩头,一如今日,“有座孤坟。”

阿月不理解:“啊?”

宋幼安仍是自顾自:“孤坟荒颓,寥落于旷野风雪之中,不知何时被人插上系了红缨的竹竿,正在呼啸寒风中簌簌颤动。”

瞧起来凄凉得很。

阿月同样也读出宋幼安的话语间暗含的沉寂,静静听着。

“我当时顿在原地,那是他的一处衣冠冢,他的尸骨现在还在北疆。后来我就觉得我要为他沉冤昭雪,我要为他洗刷冤屈。”

不知是何人为他立得衣冠冢。

宋幼安将茶水一饮而尽,语气娓娓。

总不叫后来者再对这风雪孤坟,意冷心灰。

生前无所念,死后更无所祭。

子瞻不该,也不该是宁知弦。

宋幼安叹口气,满是酸楚。

良久阿月才试探性问道:“那子瞻,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子瞻。

很好的名字,不过倒像是表字。

在大昭,女子及笄那日可由长辈赐字,男子则要等到十六。

她要是能回去,可要好好问兄长,他有没有认识什么字子瞻的人。

宋幼安也不曾见过宁知弦多少面,更多地则是市井流言。

起先人人说他辱没镇国公英名,将门出身却拿不起刀剑,做起纨绔来比谁都如鱼得水。到后来,宁知弦战功初立,风口登时转向,又是将宁知弦夸出花来。

一起一伏,宁知弦浑不在意。

“几年前的冬日,风霜比此时大上许多,他行色匆匆。”

宋幼安不敢上前叨扰,只能藏匿于窄巷之中,遥遥望去,看见霜雪覆在伞面,一圈又一圈,深色伞面很快失去原有颜色。

“他于我有恩,”宋幼安回忆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几分动容,“幼安自当结草衔环以报。”

在所不惜。

“我总是见他孤身一人行走于街市,多是游街打马,有时在马上懒洋洋坐直身子,”因着一张脸,多引得芳华少女侧目,宁小公子称得上一句绝代无双,宋幼安陷入回忆之中,“纵情恣意,也不负韶华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