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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商 第4节

虽拿了银子,可毕竟是自家,算不上案子吧?

虽是自家,但毕竟拿了银子,衙门会不会当真?

开弓没有回头箭,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

紧张?亢奋?后怕?此时此刻,明月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何种心情,只盼尽快出城,远走高飞,千万别出什么变故耽搁了才好。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熟人都看不见我……好极了!

出城就能骑牲口了,一路提心吊胆的明月麻溜儿爬上骡子,往它屁股上轻轻一拍,“哒哒哒”朝南跑远了。

正月底的晨风吹得人脸麻,但终于掌握了自己命运的明月却由衷感受到自由的快乐。自昨夜起便缠绕在她心头的愤懑情绪恰如湖底涌出的气泡,渐升渐大,直至被撑爆,在晨曦下无声炸开,彻底消散。

今后她就是天上的鸟,水里的鱼,路边肆意生长的野花野草,再不会被人轻易拿捏。

或许以后的日子会很艰难,但那又如何?她宁肯在外奋力拼搏后力竭而亡,也不愿龟缩家中屈辱而死。

拼一把,无论是好是歹,我认了!

骡子不如马快,但耐力极佳,可以一口气跑好几个时辰,明月便不停赶路,生怕被谁追上。

明德福和王秀云两口子必不会善罢甘休,少不得报官,故而明月频频往后看,结果这一看就唬了一大跳:地上有新鲜的牲口蹄子印儿呢。若真的有衙役追上来,可不就顺着印记找到她了!

她立刻跳下骡背,从路边的枯树上掰下几根树枝,用旧衣裳把根部绑在一起,细小的尖端朝下,倒驮在骡子屁股上。这么一来,骡子走过的地方就被树枝重新扫过,看不大清了。北方城外的风又大,再过一会儿就什么都没了。

明月放下心来,继续赶路。

通镇非交通要塞,地方又小,出了镇子便渐渐荒凉起来,后面陆续出现几条岔路,通往各处。明月没走过,可她会看日头影儿,也认得晚间的北斗,便可一路向南。

一口气从清晨跑到下半晌,眼见日头西斜,耐力极佳的骡子都累得够呛,骑骡子的明月更是腰酸背痛,屁股发麻,有些撑不住了。

这一路走来,她遇到了五个岔路口,且之前从没对外透过口风,就算闹到衙门,县太爷也不知道自己会往哪里去,大约是追不上来了。

可巧前方路边有一条小溪,明月赶紧停下,用力摸摸小伙伴毛茸茸的大脑袋,语气中终于带了轻快的活气,“辛苦你啦。”

骡子的厚嘴唇边泛了白沫,累得直喘气,呱唧呱唧埋头喝水,根本顾不上回话。

旷野无人,唯有呼呼刮过的大风乘着枯草起伏的金色波浪,刷拉拉卷往不知名的远方。

河面中浮动着亮闪闪的冰茬,温热的阳光落在脸上,明月眯眼眺望良久,突然很想笑。

再想想明德福夫妻俩发现真相后的气急败坏,她也真的痛痛快快大笑一场,多年郁气都随风消散。

笑完了,明月去背风处歇脚。

她先清理出一块空地,将大羊皮袄铺在地上,又软又暖,正好坐。又去四周收拢枯草和树枝生火,用铜盆煮红糖姜汤喝,顺便热了煮鸡蛋吃。姜汤辛辣,微烫,合着红糖的香甜一路流窜,在她额头逼出一层细密的薄汗,畅快极了。

大青骡不必她操心,喝饱了水就掀着肥厚的嘴唇去拱草,啃食枯黄草甸下萌发的鲜嫩多汁的绿芽。

西斜的阳光好似碎金泼洒,将明月身上照得暖烘烘的,疲倦终于战胜长久的紧绷情绪,滚滚席卷而来。

她有点儿犯困了,双眼发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一次重重点下去再猛抬起来时,太阳都要落山啦!

大青骡也吃饱歇够,正惬意地甩着尾巴,低头冲地上的草皮挑挑拣拣。

一阵寒风袭来,明月龇牙打个哆嗦,赶紧把沾满草屑的羊皮袄披上。

正收拾东西,前方弯路上转过一个中年汉子,麻衣布履,黄瘦面皮,肩上一担柴随着脚步咯吱作响。

明月抬头,正对上对方不经意掠过的视线,双方都怔了下。

那汉子脚步一顿,突然开始朝四周打量。明月心里一咯噔,迅速将铜盆绑好,又从地上摸了几块石头揣起来,立刻爬上骡子。

眼见四野无人,那汉子竟脚尖一转,直朝这边走来!

乡间小路甚窄,他又挑着大担柴火,完全挡住了明月的去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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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明月高踞骡背,沉声道:“劳驾让让。”

那汉子忽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姑娘要往哪里去啊?天快黑了,不如……啊!”

话音未落,几块石头迎面砸来,他冷不防被打个正着,头颅钝痛,几道热流顺着脑门儿蜿蜒而下。

她,她竟敢抬手就打?!

那男人懵了,下一刻便见对方一口气扔完石头,驱使骡子奋力冲击而来,一副势要将他踏死的模样!

“撞他!”明月搂紧骡子,双眼喷火地喊。

什么世道,连个陌生人都想祸害我!

撞他,撞死他!

数百斤重的大牲口狂奔之下,直踩得地皮隆隆作响,气势惊人,那樵夫何曾见过这般阵仗?登时肝胆俱裂,“娘啊”一声跌坐在地,不顾裤/裆里湿了一片,连滚带爬往路边沟里滚去。

待他勉强回神,颤巍巍探出头看时,少女早骑着骡子狂奔而去,地上唯留一捆被踩得稀巴烂的柴火……

金乌西坠,玉盘渐升,皎洁月色给荒野蒙了层白纱,也照亮了下方披星戴月的行人。

呼啸的西北风吹不透羊皮袄,却把半人多高的无垠野草压得左摇右晃,枯树摇摆鬼影幢幢,又有老鸹嘎嘎乱叫,活似妖精下山。

不过出完气的明月不怕。

人比神魔鬼怪可怖多了。

她年轻,身子骨结实,白天睡了那会儿便不觉得累,难得月色朦胧,星辰璀璨,便裹紧羊皮袄,借着星光继续赶路。

又几个时辰,东方泛起鱼肚白,前方岔路口隐有炊烟升起,乳白薄雾笼罩下赫然是一处小小草棚。

那草棚檐下挂的麻布幌子上画着茶饭图样,红色飞边在风中簌簌作响。棚内置小桌五七张,条凳若干,一对老夫妇在土砌灶边弯腰忙碌,氤氲热气自灶上一摞大蒸笼内喷出,“呼哧”作响。

听见动静的老妪抬头,看清明月后忙抬手招呼,“闺女,快进来坐。”

奔波一日的明月又冷又饿又累,香气钻入鼻孔,激得她吞了口唾沫。

好香好香。

“冻坏了吧?”老妇人提起炉子上的大茶壶,给她倒了一碗滚滚的麦仁茶,“快喝了暖暖身子。”

风吹一宿,明月的脑瓜子都被冻僵了,腔子里活像塞满冰坨,一张嘴,两排牙齿直打颤,“多,多谢。”

小心接过啜了两口,鲜活的麦仁热气立刻顺着喉管散开,一点点逼退寒意。

她惬意地吐了口气,用力打个哆嗦,冷硬的脑筋重新开始打转。

此去江南千里之遥,难保不会再遇到心怀叵测的歹人。昨日那混账男人是临时起意,被自己打了个措手不及,可若是几个匪徒劫道,蓄意埋伏呢?只消一条绊马索便可拦路,由不得人不下来。t

而只要人落到地面上,荒郊野岭的,是生是死便由不得自己了……

“啪!”

灶火熊熊,热气滚滚,柴火的爆裂声打断明月的思绪,她放下喝干的茶杯,搓着红肿的双手问有什么吃的。

路边茶摊小本经营,买卖不定,自不会有什么大荤腥,眼下只一样野菜豆腐馅儿包子,两文钱一个。

明月先要两个,趁热咬一口,发现馅料用猪油炒过,盐巴不多不少,鲜香油润,竟十分可口。

她实在饿狠了,一口下去便停不下来,呼哧呼哧喷着热气,将两个成年男人拳头那么大的杂菜包子一气吃完,摸摸肚皮,犹觉不够,又要了一个来配着冷透了的水煮蛋吃,慢慢继续方才的念头。

出门在外,与人结伴为宜,可找谁去呢?

明月边喝茶边琢磨,借着灶台的热乎气闭眼小憩,迷迷糊糊间抓几下生了冻疮的手。

周围静悄悄的,骡子也睡。

这茶摊的买卖实在寻常,直到日上三竿,也只两个结伴赶路的妇人经过,问价后舔着嘴唇走了。

两文钱呢,换成陈年米面都够一家人吃一顿了。

忍忍吧。

见骡子也睡够了,明月摸摸只剩下两个的水煮蛋,“婆婆,再给我十个包子,带着路上吃。”

天气尚冷,一两日还放得住。

那婆婆才应下,又听车轮轧轧,竟有一队车马自北方大路而来,在茶摊前缓缓停下。

共两辆马车,除车夫外,两侧又有三个灰衣精壮汉子骑马随行,十分严整。

领头的汉子滚鞍落马,来到前车窗边说了几句什么,便见车帘一挑,跳下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

她先从车后取来脚踏,这才伸出胳膊,扶着里头的人下车。

那是位二十来岁的年轻夫人,穿一件石青色岁寒三友暗纹提花长缎子袄,外罩同色斗篷,头上一对碧玉簪子,眉目柔和,气质典雅。

她对众人道:“一路辛苦,都歇歇吧。”

北地口音,明月听得懂,只觉此声如涓涓细流,好听极了。

明月心头一动,忽然不急着走了,安安静静坐在桌边吃茶,细听他们说话。

一行人极有规矩,虽在野外也未曾大声喧哗,明月只隐约听到什么“扬州”“老爷”的,心下越发欢喜。

她没出过远门,却在庙会上听过说书的,似乎扬州和杭州相距不远。

既如此……

夫人一行人干脆利落用过饭便重新启程,明月也不耽搁,远远坠在后面跟着。

做主的显然是那位颇具文气的夫人,瞧穿戴言行,说不得家中便有正经读书的男丁,手头也宽泛;随行又有一个年轻丫头,一个略年长些的婆子……此等人家,好名声、好体面,与之同行,不必担心遭遇拐卖等糟心事。

眼下明月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人家不愿意自己跟着。

车队很熟悉这条路,中途未做停顿,于傍晚时分拐进一座小镇,直奔城中最大的客栈歇脚。

明月特意等那位夫人上楼了才进去,结果一进门就对上随从的大黑脸,吓了一跳,“娘啊!”

对方显然早便发现她一路尾随,形迹可疑,特特候在此处。

被抓现行着实有些丢脸,狡辩?死不承认?一瞬间,明月脑海中划过若干念头,然后又一一否决,诚恳道:“这位大哥,我绝无歹意。”

哪知对方的眼神立刻古怪起来,先鼓鼓自己粗大的臂膀,再瞄瞄她细细的小胳膊,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点斤两,够干什么的?

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