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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文玉心头震动,她说不清是此事带来的巨大后果,还是枝白这样不管不顾的决定,这两样到底哪个更具冲击力。

她一口气接连说了好些话,却不知道自己是想拦住师父,还是拦住枝白。

当真没有旁的法子?

或者说,枝白当真愿意舍弃修为?

尚未化形便想靠近的人,宁愿一死也要救的人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对于枝白而言,这个人是陈勉。

那她呢?文玉在心中问自己。

有一日,她也会为了谁而不顾修炼、不问飞升么?

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作为精怪诞生于世,痴缠情爱本就是大忌,比起在尘世悬浮、蹉跎一生,她选择飞升正道、跳出轮回。

师父文玉话到最后,只剩喃喃。

她想阻止枝白犯傻,可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旁的法子吗?

文玉话未出口,便对上师父轻抬的眉眼,只见他眸光微转,用眼神止住文玉的话头。

句芒两指覆于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天地无穷,而气运有竭。世上万物都遵循着往复平衡的自然之理。

并非他故作高深,只是天道有伦、命运无常。

东天庭有千上古神树,名曰不死,掌管天下命格。妖也好,人也罢,诸般际遇早已在不死树上的寿元枝写下,并非寻常可改。

若想既定的路途,走出另一条可选择的岔口,怎么可能不付出一些代价呢?

你若是想要陈勉生,自己便得死。以物易物,这很公平。

句芒悠悠开口,即便堂下的小花妖语意再如何铿锵顿挫,他也须得同她讲清利弊得失。否则,岂非是他仗势欺人、无故托大?

只是你若是失了千年修为,是容颜老去、青春不再?还是耳目闭塞、打回原形?

后果并不唯一,一切皆要由小花妖的根基而定。

你当真承担得住,且决意如此?

入目的是堂下女子那双噙满泪意的眼,虽有三分柔弱,却难掩七分决绝。

是,枝白愿意承担。只求春神娘娘成全。

她原本也是为了陈勉生出修炼化形的念头,如今为他将这一身的道行化去,权当还他的情意。

没什么放不下,更不存在舍不得。

句芒沉默片刻,最终接受了枝白的说法,他轻耸两肩,不再追问。

倒是一旁许久不曾说话的文玉,道出疑虑,做着最后的挣扎。

师父,可是枝白分娩之后并未恢复法力,又如何有修为同你交换?

她相关以此为枝白推说,或许师父能网开一面,不再纠结于枝白是否真的牺牲千年的道行。

不想句芒只是轻扫了枝白的眉心一眼,便看破其中缘由。

灵力溃散、无法凝聚。

你从前为幻化人形,使了急功近利的法子,是也不是?

几乎在他话音出口的瞬间,枝白瞪大双眼,满脸的惊诧

他怎会知

不过旋即想起来人的身份,也就释然了。

春神掌管百木,她这一点微末伎俩,又怎能逃脱法眼呢。

是。当时我为了能快些化形,同陈勉相见,确实用了些非常手段。

以致于她险些走火入魔。

这便是当日埋下的祸根。

句芒早已了然于胸,要她亲口承认,不过是为了让一旁的文玉也做到心中有数。

用这样次的修为同本君交换,你不会亏。

师父说着什么,文玉全然没在意,恍惚间如同听不见一般。

她只呆呆地看着枝白,原来枝白分娩之后仍然手无寸劲,是有这样一层缘由在其中。

遭受当初强行修炼的反噬。

不是她预想当中的身体虚弱,也并非寻常的因身孕而法力暂失。

枝白如今的境遇早在她遇见陈勉,并决意为之化形的那一刻,便注定了。

为一个人,赌上自己的性命。

文玉如坠深渊,四面八方涌来的海水几乎将她吞没,一点一点夺走她的呼吸。

枝白带给她的震撼,叫她一瞬间回不过神。

其间的奥义,比春神殿经文还难懂。

直至缕缕青芒渐起,文玉才回过神

师父在为陈勉聚魂结魄。

她虽无法亲眼看见,可原本散布于屋内各处的青芒,逐渐向榻上的陈勉汇去,想来正是陈勉支离破碎的生魂。

待魂归一处,想必陈勉自然生还。

枝白的所求也便了了。

文玉说不清心中是快慰更多,还是忧虑更甚。

她看着仍跪坐于地的枝白,其眼中光芒毕现,尽是对陈勉生还的渴盼,而对自己接下来要失去的千年修为,无有一丝恐惧,更没半点不甘。

文玉一叹,如今说什么也晚了。

罢了,枝白既愿意,她又能如何呢?

文玉的双手无力的垂下,先前她打算回春神殿请师父帮忙,眼下的情形,应是合了她的意。

视线在师父三人身上扫过

师父违背原则出手,却莫名取了枝白千年修为。

枝白情愿换陈勉重生,却面临打回原形的风险。

陈勉即将生还,下一刻却要永失所爱。

她没有丝毫庆幸的感觉。

浓重的伤情将文玉环绕,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第一次感到了真切的无力感。

夹杂着悲伤的喜悦,蕴含着牺牲的重生。

不知过了多久,文玉再次有知觉的时候,榻上的陈勉已有苏醒的痕迹。

他指尖轻动,似对内室的情形有所察觉一般,很快便睁开了双眼。

娘子

这是他睁眼说的第一句话。

文玉心头一跳,陈勉如此珍视枝白,一醒来便要寻她,又该如何对面枝白的消逝

枝白闻声抬首,一时间竟脱力跪坐于地。

连日以来,她终于松了口气。

没有泪水,没有伤怀。

枝白的脸上,只有劫后重逢的喜悦和心愿得成的快意。

枝白紧蹙的眉心第一次舒展开来,挣扎着便起身往榻前而去。

她已有些力竭了。

勉郎?勉郎?我在呢。枝白轻声答道。

她替陈勉理了理衣衫,将其被汗水打湿的鬓发归于两侧,随后动作轻缓地将面颊贴上陈勉的胸膛。

陈勉的外伤仍在,他用尽浑身的力气,将枝白揽入怀中,轻抚其后背。

他似乎做了一场梦,梦中他一个人在无边的旷野之中游荡

漫无目的、不问去路。

正当他苦寻不得归家之路的时候,却又好像看见娘子站在屋檐之下,发间别着今年新出的栀子,朝他招手:

陈勉,再不回家我可不等你了

娘子?梦中的他又惊又喜,这就来!

原来是一场梦。

是一场梦吗?

陈勉有片刻的出神,看着怀中形容消瘦的枝白和她平坦的小腹,疑惑地唤道:娘子?

他有很多想说的话,可说出口,却变成了一句寻常的呼唤。他最想要的是如同往日一般,寻常的日子。

我们的孩儿孩儿

嗯?我在呢。

枝白闭上眼,感受着强有力的心跳在陈勉的胸腔当中发出浑厚的声响。

孩儿也很好,是你期盼许久的女儿。

活着就好,平安就好。

她是重诺之人,如今勉郎既然无恙,她答应的,自然也不会食言。

只是在那之前,她还有话要对勉郎说。

枝白唇角微扬,不知道会不会吓着勉郎。

其实,我

陈勉的心在听到枝白开口的瞬间,忽然紧张起来,他警惕地环顾四周

除开文娘子,还有一名并不相识的男子在侧。

他两手环住枝白,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扎着起身,以整个后背挡在枝白身前。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不能再接受任何的意外,也不想再同娘子分开。

枝白叫他这忽然之间的举动弄得不明就里,但她还是轻笑着安抚陈勉。

你知道什么呀你她只当陈勉为宽她心,所以才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

枝白觉得很奇怪,她原本以为,到了这个时候,她应该是强忍泪水、一脸苦痛的。

可是没有。

她的脑海里闪过的是她与陈勉的初见,是那个背着个小背篓的少年人;是他们正式相见,是他两颊通红、语无伦次的样子;也是后来决定相守,他们一同在院子里栽种栀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