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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睡了。

一整晚尽是光怪陆离、了无痕迹的梦。

近中午。

被敲门声叫醒。

邮差送来一封信。

内有一张两百元汇票。

寄信人无署名。

仅有个含糊地址。

.

“听说政府这次真的要清拆城寨。”

“不可能。”

“世上没有不可能。”

“两百年前城寨就在这里,日本人也不过拆了他的墙砖去铺机场。哪年来着?喂,小子,你知道么,不是高材生?”

秦舜思忖顷刻,答:“一九四三年。落成是清廷时期,一八四六年,由两广总督耆英奏建。”

众人顿时肃然起敬,啧啧称奇。

后视镜视野中。

秦舜安静地坐着,没人问便不开口,甚也没做,却有一种慑人的英俊和镇定。

老板给了两个钱,让秦舜今天穿一身新衣服,还去了一趟发廊,略整理了姿容。

明明是地摊货,被他穿得像名牌。灰衬衫在胸前开三粒钮,黑西装没加肩垫依然宽而平。

秦舜随人下车,九拐八弯,步入城寨中他从前未知的区域。

他想起件旧事。

两年前,听说他要搬家,要好的同学瞪大眼:“秦舜你怎么要去九龙城寨?听说那里尽是罪犯!”

这狭小地界上据说住了两三万人,实际似乎还要翻一倍。

知名的三不管区域。

猫和老鼠一起吃垃圾。

街灯有一段没一段,水泥面坑坑洞洞,空气总弥漫着翳焗、闷湿和污浊的气味。

四处是失修斑驳的墙壁,上面附有违建的阳台、铁笼、晾衣架和冷气机,形状各异而不规则,像团块肿瘤。

除中心地区有阳光照入,别处全是一片阒黑,似个无序迷宫。

但他很快就摸清回叔叔家的路。

闭眼都能找到。

他们抵达一间商店。

卫生很糟糕。

没扫地,满地的烟头、锡纸和针筒,几个人席地在睡觉,死尸样一动不动。

“到了。”有人推他。

“你自己上二楼吧。高材生。”

步梯幽暗陡直,一级级伸升而上。

门口悬一盏昏黄光小灯,蒙着灰,钨丝烧得像快融化也不大亮。

楼上房间里安有神龛,奉一台关公像,红色灯胆,裂纹青瓷三脚香炉里插几支烧完的香,供有新鲜生果。

桌子布成祭坛,放着纸笔、红包、香烛、黄纸,和一只待宰的蔫不拉几的活公鸡。

折椅上坐着个穿白袍的老头儿,头绑红结绳,像茅山道士,随时可以加入去演恐怖电影。

不多时。

老板到了。

刚烧起蜡烛。

兀突地,门“砰”一声被拍开。

来人才进门就不客气地四下扫视。

一双眸子射来视线,十分锐利,霎时咬住秦舜的脊梁。

“阿舜!”

他唤道。

.

林砚生简直要晕过去了。

他脸颊紧绷,生气至极,咬牙切齿:“跟我回家!”

“秦舜!”

老板回过神,从头到脚瞄林砚生的模样,篾笑一声:“你谁啊?”

林砚生后背冒汗。

他说:“对不起,秦舜是我家孩子,他还要念书,我要带他回家……”

话没说完,即被众人的哄笑打断。

“听见没?他说‘对不起’,好有礼貌。”

“喂,白斩鸡,是不是来砸场子?”

林砚生脸涨通红,他吓坏了,牙关打颤个不停。

他拽牢秦舜,不管不顾地要往外走。

一片嘈咂嗡嗡的笑声,秦舜默默看着林砚生。

林砚生浑身都在发抖。

当年,妈妈与他说,往后他们要和林叔叔一处住。

他想了又想,问:“你爱他吗?”

妈妈说:“他是个好人。”

——好人?

在这时代,与骂人无异。

再说了。

真好假好还不清楚。

不过,他想,总差不过妈妈的上一个男友。

那男的又赌又烟又酒,住得乌烟瘴气,以打他取乐。他记得自己跪在地上,被一遍一遍扇耳光,幼小的牙和着血吐出来。

以前他太小了。

没办法。

他拼了命地想要长大。

上天似听见他祈愿,给予他高大强健的体魄。

不知哪时起,在学校,无人敢招惹他。

在游乐园当见到林砚生的第一眼,他便放心下来。

这个白净削薄的男人铁定打不过他。

见面礼是一双新鞋。

回去后试穿,尺码刚好,不大不小。

他这辈子第一次穿到这样合脚的鞋子。

……感觉真奇怪。

上中学的头两天,林砚生问他:“学校里有没有人为难你?”委婉说,“我上学时,因为住在城寨,每出什么事,总会把我当成首位怀疑对象。要是有事不要不敢说,我一定不叫你捱冤枉。”

那您自己呢?叔叔。

他几乎能想象林砚生的中学时形象。

书柜里翻到过相片,瘦瘦小小,一看就知是个小受气包,逆来顺受。

可就是这个胆小、软弱的林砚生,居然找到了这里。

原来他这条烂命也有人在意。

有人伸手来推搡林砚生。

没碰到,被秦舜格住。

笑声停住了。

屋里静下来,静得叵测。

“你在干什么?秦舜。”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林砚生觉得,他的人生正如一格抽屉。

沿既定轨道拉出或合上,活动有限,方方正正,装满平价用物。

他已心满意足。

最好这抽屉至死不用修理。

他自少年时起就无大志气,只想做个诚实善良的平凡人。

他还记得以前,念中学期间。

那会儿,城寨比现在繁华,光明街从早到晚车水马龙,混乱嚣张。

班上的同学到毕业十不存三,一个个都早进社会。

有的消失不见,有的则声名鹊起——

一只肌肉紧实、戴着蚝式纯金劳力士的手撩开靛蓝布帘。

从手背到上臂的短袖袖口里都布满繁密错综的纹身,青黑色,是一条张牙舞爪的夔龙盘踞在焰火中。

“急什么?慢一步你家小孩又不会被宰。”

男人说着,揭帘而入。

他生了副好皮囊。

甫一出场,像日暮的海平线上,一轮将熄沉黯的太阳忽地耀闪了一下,劈开冰凝的气氛。

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原本坐着的中年人也立起身。

“罗老板,怎么大驾光临?”

“陪朋友走一趟。”

两人互相恭维。

递一支烟的工夫,危机化解。

没什么是给足面子还过不去的。

终于。

林砚生顺利将秦舜领走。

他小声地:“嘘!”

秦舜欲言又止。

他知道秦舜想问什么。

想问这人是谁。

非要介绍的话,他只好回答说:这是我曾经的同学,同校两年,名字叫罗耀山。

他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他也没想到罗耀山竟然真的回应他。

小时候,他们常走同一条路返家,不过,几乎没搭过话。

朋友吗?

实在称不上吧。

直到退学前。

那天,电车上正好有两个相邻空位。

他们挨肩而坐。

罗耀山冷不丁地说:“我退学了。”

林砚生愣一愣,不知说什么好:“……”

“以后你怎么办?”

“什么?”

“他们又要欺负你了。”

林砚生抱紧书包。

彼时的罗耀山还是个少年,皮肤黧黑,身上一点纹案都没有,剃平头,他望住窗外一阵,说:“林砚生,百忍不会成金,只会变成任人践踏的烂泥。”说完,他下车去。

之后再听说“罗耀山”这名字已是数年后,当时他开了第一家店。

数年过去,站在时代浪潮上,成倍扩张。

据说现今在他手中有十几家夜总会、桌球室,还在筹办电影公司。

男人走他们前面,抽烟,灰白呛人的雾飘过来。

“谢谢。咳、”林砚生忍着,“……我真不知要怎么谢你才好。”

罗耀山闻声转头。

见他这样,既错愕又在意料中地笑笑,随即把燃了一半的香烟丢在地上,碾灭。

说:“举手之劳而已。哪天你请我吃碗猪脚面就好。”

看他一眼,又改口:“今天好热,要么,请我喝水?”

林砚生连忙地:“好、好。”

很快买好三听汽水。

隔着车流,举目看去,罗耀山在和秦舜交谈,又点了一支烟,不知说什么,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