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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诸位,我这只施粥给三十岁以下女子,可听懂?潭柘山下官道旁施粥的达官贵人多得是,你们可去别的粥棚排队。”

“姑娘,您就行行好吧,我孙子都饿两日了,呜呜呜..”一老妪抱紧孱弱孙子苦苦哀求。

山下那些粥棚施的粥稀得见不着几颗米粒,还都被人高马大的男灾民霸着位置,她们根本抢不到。

她宁愿在潭柘寺山门前守株待兔,她哭惨些,甚至还有小和尚能施舍她几口斋饭。

楚娴目光冷冷落在老妇身后瘦骨嶙峋躺倒在地的五六岁女童身上。

“那是你孙女?”

老妇扭头觑一眼,连连点头:“是是是,您只给一份就成,我孙女不饿。”

“哦。”楚娴转身端来半碗浓稠米粥,款步走到小姑娘面前,将衣衫褴褛的小家伙搀扶起身。

“姑娘,我孙女她不饿的,她刚才吃过了..”老妇人急得伸手夺碗。

“闪开!”穗青凶神恶煞挡在老妇面前。

小姑娘一双眼睛直勾勾盯住热腾腾米粥,舔舔干裂嘴唇,嘴上却在虚弱的拒绝:“我不饿..不饿,给弟弟。”

“你若不饿,我给别人喝。”

那小男孩虽孱弱,但面色尚且红润,反倒是小姑娘虚弱的浑身冒冷汗,命悬一线。

“啊..我吃,我吃。”

小家伙颤抖着扶紧海碗,咕嘟咕嘟三两口喝完米粥,又将碗底舔一遍,才舍得松手。

“你娘呢?喊你娘来吃馒头。”

“我娘..被卖掉了,爹说娘去吃肉啦,不用与我们一起饿死。”

楚娴攥紧手中鸡蛋,有一瞬哽咽,将鸡蛋剥壳,塞入女孩口中,盯着她咽干净之后,才撕下半个馒头递给小姑娘。

“这馒头给你,明日我还来给你送粥和蛋,我的粥米只给你,记住了。”

“多谢姐姐救命之恩。”小姑娘攥紧馒头,感激跪地。

楚娴起身,不待她拔步离去,虎视眈眈的老妪已抢走小姑娘的馒头。

身后传来池峥清冷嗓音:“天下疾苦之人犹如恒河沙数,你无法兼济天下万民。”

楚娴不曾停下施粥脚步。

“池峥,为苍生立命谋福祉,是万岁爷和朝廷之事,我一弱女子又如何能兼济天下?若我当真存此念想,又该被世人指责我牝鸡司晨。”

“我只做力所能及之事,不论得失,即便杯水车薪,即便徒劳无功又如何?袖手旁观,即是帮凶。”

楚娴说罢,俯身从海碗里抓起一把香灰,涂抹在一面容清丽的十二三岁少女脸上,温声细语对少女叮嘱。

“你脸上的香灰若不擦去,明日可来寻我领馒头和粥米。”

楚娴朝身后的穗青伸手,却见池峥将剥壳的鸡蛋递给那少女。

“哎呦,这老翁着实可怜。”

眼见苏盛将馒头递给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老翁,楚娴寒着脸冲上前,将馒头夺回来。

“苏盛,再敢乱给吃食,扣一个月工钱,立即回庄子熬粥去!”

“林纾,你为何如此铁石心肠,你到底在救济灾民还是选美呢?”

苏培盛气得跳脚。

楚娴眯眼乜向苏盛:“苏盛,若你是灾民,你有爹娘、爱妻、一双儿女,必须卖一人方能苟活,你会卖你爹娘,还是妻儿?”

“那自然是卖...”苏培盛倏尔哑口无言。

方才那一瞬,他几乎不曾迟疑,立即想到先卖妻,再卖女。

换成任何人都是如此想法,他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难怪..难怪林纾只接济年轻女子,还必须是容貌姣好的女子。

苏培盛愧疚低头,在贫寒之家,女子拥有美貌只会是灭顶灾难,她的美会成为原罪。

“我无法兼济天下,但我能救一个算一个,女子比男子活得艰难,我只救弱者,孰强孰若,你若还分不清个中道理,那就是..牛马裙裾..马牛裙裾?”

楚娴心虚偷瞄穗青。

冷不丁身后传来溢出喉间的低沉清越笑声。

“裾马襟牛。”胤禛抿唇忍笑。

“咳咳咳..分工行事,穗青和苏盛去东边,我与池峥去西边。”

楚娴尴尬掩袖,手腕挡在眼前,却没遮住羞红脸颊,后知后觉发现袖子不知何时被扯断,露出一截纤细莹白皓腕。

她犹豫着先回去换身衣裳再来,眼前一花,鸦青短褂严严实实盖紧她露出的手腕。

胤禛掸平一袭青衫,见她看过来,含笑颔首回应:“若不嫌弃,可先做遮挡之用。”

“多谢。”

楚娴将池峥的马褂缠在手腕,二人一刻不敢停歇,给蜂拥而来的难民施粥。

此时郑嬷嬷竟满脸焦急冲到楚娴面前。

第16章

郑嬷嬷一顿比划后,楚娴忽地掩唇灿笑。

“嬷嬷,你回去贴一张红纸布告,就说咱庄子愿意提供两顿饭,男灾民一顿给两个荠菜大包子,米粥准保能立住筷子不倒下,绝不给糊弄人的稀粥,工钱依照市价一半且可日结,绝不拖欠。”

“十岁以上,四十岁之下女灾民不给工钱,但每日给两顿稀粥喝。”

人皆无利不起早,若要更多女子能得一口吃食充饥,只能牺牲她们的利益。

否则她无法让更多庄子趋之若鹜效仿她的做法,到头来遭罪的还是灾民们。

至于老幼者,能活着熬到京师者,数量本就不多。

若朝廷无能至无法让老人和幼儿喝上粥,朝堂上自会有人先保不住顶戴花翎,他们不敢。

郑嬷嬷连连点头,忙不迭回去贴告示,生怕被别家庄子捷足先登。

“林纾,出何事了?”苏培盛好奇追问。

“我让郑嬷嬷到附近相熟的庄子管事儿那散播消息,就说年轻力壮的灾民用起来便宜省心,还不费几个银钱。撺掇各家庄子抢人去。”

“眼下正值初收,有便宜不占是傻子,那几家庄子都是大户,免不得聘短工麦客秋收,一听我们庄子占天大便宜,都悄摸来撬墙角,气人。”

楚娴嘴上虽在埋怨,眉眼间却盛满笑意。

“哼,他们只当咱是趟混水的马前卒,瞧见我们从灾民身上得好处,见着兔子才肯撒鹰,都是人精。”

“若咱没得到好处,指不定他们如何嘲讽咱。”穗青鄙夷讥讽几句。

楚娴抿唇压下欢欣笑意:“没准儿别家庄子今晚就能传开消息,连夜开始抢人。”

真正能消耗大量灾民的田庄,是权贵私庄,若权贵们也闻风而动,不愁灾民没粥喝。

“可凭秋收谋生的短工又如何养家糊口?”

苏培盛忧心忡忡,凡事皆此消彼长,灾民得利,以秋收谋生的短工又当如何自处?

楚娴默然不语,世间岂有双全法。

以短工为生的多为走南闯北的麦客,追逐麦子从东往西逐渐成熟的步伐,如候鸟般迁徙。

“只不过是京城附近小范围内的庄子无需短工,麦客又岂会与朝不保夕的灾民争活路。”

楚娴沉吟不语,忍不住慨叹:“若运河清淤能用灾民以工代赈就可两全。”

不觉间,粥米馒头已派发殆尽,楚娴竹篮中唯余下四颗鸡蛋。

她将鸡蛋分给池峥主仆与穗青,四人踏竹烟波月归家。

楚娴放慢脚步,凑到池峥身侧。

“池峥,会做假账吗?”

“不会。”胤禛嗤之以鼻,他最忌恨弄虚作假滥竽充数之徒。

“那你需学学如何做假账,今后用得着。”楚娴将鸡蛋壳丢进竹篮,拿回去喂猪。

“为何做假账?”胤禛凝眉,神情严肃。

“不做假账如何赚银子?你难道只靠着你那几俩碎银娶妻生子?”

“姑娘庄子众多,哪儿会如此揪细,咱一年抠出十几二十两银子,总比拿微薄月钱好。”

“抱歉,池某不做假账。”

胤禛收回对林纾的赞赏之情,愤而别开脸,恼的不去看她嬉皮笑脸的模样。

“别家管事都会做,我以为你也会,随口问问而已,别当真。”

楚娴心下欢喜,池峥为人倒是清正。

“其实是姑

娘让我试试你的人品如何,池峥,恭喜你过关。”楚娴只能将黑锅丢给自己。

“哦。”胤禛寒起脸,那拉氏其身不正,才会质疑旁人与她同样卑鄙下作。

“今晚咱就将契书签字画押如何?”

今日在潭柘寺施粥之时,她已收到保定府的密报,池峥主仆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方才怂恿池峥做假账,是对他最后的考验。

楚娴彻底放下戒心,池峥能用,但还需继续考察一番,她才能决定是否让池峥成为她的心腹,替她抛头露面,全权处理外宅事务。

回到庄内,楚娴迫不及待与池峥主仆落契书,就怕池峥跑了。

待楚娴捧着契书和池峥主仆的路引,满心欢喜离去,苏培盛凝眉看向桌案上墨迹未干的契书。

“爷,咱就这么把自个儿卖啦?奴才晕晕乎乎找不着北了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