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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黑暗被切割,显出一道方形的门,门的那头,是星野无际。

子桑来到幽玄身旁,与他并立于露台之上。

前方空旷,草浪在夜风中潮起潮落。

身后黑塔层叠,巨人般静默。

星河垂落,整个世界寂静又繁闹。

碎星落入幽玄的眼眸,月光在他的侧脸投下朦胧清辉,眼前之人脱离了人间七情六欲般,浑然不似凡人。子桑看得入神,一时忘记挪开视线。

因为你本就属于这里,我只是将你带回而已。

子桑骤然回神。

他这是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可她是个演员,怎么可能是剧本里的角色?

仿佛知道她会疑惑,幽玄继续,从头讲起吧。

天道维系着世界存续,却在某日分化出解离的念头。

微妙的平衡被打破,这小半解离的天道,在日复一日演化下,逐渐凝出实体,并成功剥离自身,完成出逃。

剩余的天道难以独撑,想长久维系世界存续,必须收回逸散之力。

解离的天道为逃避追踪,将绝大部分能量注入一名五行俱通的女婴灵魂中,并将这缕剥离的灵魂送往异世。

天道行事一脉相承,即使存在分歧,彼此仍然能够预判想法,只有将关键的能量放在连自己都无法轻易触及的地方,才有可能保全。

送走女婴灵魂后,那解离的天道为自己取名幽玄,在人、冥、妖、魔四界行走。而那名灵魂承载天道能量的女婴则在异世降生,父母唤她子桑。

耳中嗡鸣响起,子桑脑中一片空白。

这套说辞陌生得没有依据,骗人的吧?她怎么可能是这个世界的人?

星河寂静,幽玄语声未停。

没有灵魂,生魂或觉魂同样能够支撑肉身。然而一旦主导的灵魂回归,便会吞噬、融合二者。

幽玄为隐藏线索,给女婴的身体设下封印,限制她使用灵力。多年后,才命信徒青涛将已成年的她带在身边监视。

青涛虽与女子结为道侣,助她提升修为至金丹境,却未与她做真夫妻。

后幽玄需要护法时,青涛死遁离开元极宗。

从异世接回子桑的灵魂,耗去幽玄太多能量,使他陷入沉寂,直到最近才苏醒。眼下是子桑的灵魂入主原本的身体后,第一次清醒地出现在他面前。

不可能,子桑瞳孔轻颤,缓缓摇头,剧本指向的角色真实存在,我既然提前知道原身的结局,又怎么会是这个世界的人?

可现实又确实如对方所言,她能够感受到原身部分情绪,假如是作为灵魂的她吞噬了其余两魂,便能解释得通。

幽玄转首与她直视,眼中倒映繁星。

你所去往的世界,与此界太过相似。为让你更快接受身份,我将万象盘推衍出的、未能接回你的结局作为剧本,投入你脑海。你所见的,仅是另一种可能。

子桑忽然觉得,眼前一切仿佛笼罩在虚假中。

剧本是假的,经历是假的,连她这个人也是假的。

分裂的天道,封存进灵魂的能量,荒诞得可笑。

所以假如她不曾被眼前这个自称天道分身的家伙带回,另一个她,会因为嫉妒自家大弟子的心上人,做出不可饶恕的事,然后声名狼藉地下线?

她所知道的,其实只是错过的结局。

没经过验证的事,她不愿轻易相信。子桑强行压下波动的心绪,直说吧,把我带到这里,究竟什么目的?

献祭你的灵魂,取回能量。冲破万千世界的藩篱,探索更广阔的边际。

有些话,拆开来都懂,放在一起却难以理解。

献祭灵魂,是要我死的意思吗?

幽玄重新望向夜空,取决于,你怎么看待死亡。

什么意思?子桑冷下脸。

装神弄鬼呢?

万物有发生,便有消亡,就如同天道会凝合,也会解体,这是不可违背的规律。放在足够长的尺度中,人总会消亡,或早或晚而已。

所以我就该为了你的私欲献祭生命?子桑觉得不可思议。

探索是人类的天性,在曾经生活过的世界,你也一定好奇过,可观测宇宙之外的边界,猜想过是否存在更高维度的空间,思索过意识本身是否可以突破物理界限,如今,你有机会参与揭晓真相。

子桑简直要气笑,劝说他人放弃生命,伦理道德呢?生命尊严呢?

我没有你那么宏大的目标,她挪开视线,望向前方,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脑子里琢磨的是,怎样享受属于自己时间维度下的生活。探索的前提是尊重生命,何况那是你的目标,不是我的。

人类之所以执着于自恋,是因为只看得到,听得到自己认知范围内的事物。就像他们自认为色彩丰富的画、美妙绝伦的音乐,对某些高维生物而言,或许只是单调的三原色,又或白噪音。舍弃掉作为人的枷锁,去探索更广阔的可能,才是永恒的目标。

一望无际的连绵草地,被风压弯了腰,海浪般向远方的夜蔓延。子桑淡淡开口,之所以跟我说这么多,是因为献祭灵魂,完全取决于我的意愿,对吗?

关键的能量,只有放在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地方,才可能防住被另一半天道收回。这是幽玄透露出来的信息。

没错。

那我不同意的话,你打算怎么做?子桑转身面向幽玄。

明明置身黑夜,幽玄的眼睛却隽冷清曜,如同另一个容纳了漫天星辰的宇宙。

子桑安静等待答案,恍惚间,仿佛一头栽进了对方的眼睛里

迷蒙中,她看到红烛燃到一半。夫君挑开她的盖头,修长的身量、如玉的容颜。

她是身份高贵的嫡女,夫君是家世显赫的重臣,青梅竹马,修成正果。

两人饮下合龛酒,相视间眼波流转,她的身心从来没有这样快活过。

成亲后,她很快儿女双全。养育子女不可避免地消耗掉她的青春与热情。

疲惫不堪时,她也埋怨过忙于政务和应酬的夫君,只不过成婚本就意味着另一种状态的开始。他们身后是整个家族,以及需要一代又一代巩固下去的权力。

狎妓是当朝风气,眠花宿柳也不过是一种寻常消遣。她不知道夫君有没有做过,想来不可避免。官场结交,包含互相看到袒露欲望的一面。

夫妻情分能维持成亲后数年专一,不离身不离心,已是难得。

时代赋予男子一妻多妾的特权,可命运也给予她公卿嫡女的尊荣。高床软枕,锦衣玉食,在女子当中,她已经抽到上上签。

时间会令人疲惫,也会让人透过皮囊直视人性的弱点,不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即使没有抓到致命把柄,她对夫君的感情也已经在时间的流逝与身体的衰老中消磨殆尽。

多奇怪,明明夫君没有妾室,也没有弄出私生子恶心到她面前,她却莫名其妙没有力气爱了。

感情这种东西一旦放在时间的长河中,就像一阵风、一抔沙,说停便停,说散就散。

垂垂老矣之际,看着子女们过着与她无甚相关的人生,她有些分不清,这漫长又顺遂的一生,究竟在追求什么

烈阳灼日,土地焦旱,空气中弥漫着无尽的风沙味。

她嘴唇干裂,垂眸盯着自己干瘪的肌肤。呼吸声时远时近,耳朵像是糊了一层膜。

□□夺走了绝大多数人的性命,包括她的婆母和幺儿。

如今屋里只剩下六岁不到的女儿还能喘气,小小的身体,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孩子他爹回来了,木着一张脸什么都没说,弯腰抱起女儿往外走。从前高挺的男人因着太瘦,背影显出诡异的病态,她快要忘记他从前的模样。

她知道他要拿女儿去换什么,张着嘴想阻止,却哑了一般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有刀在剐,铁锈味冲淡干燥与黄沙,她像一根树枝一样滚落到床下,再也挣扎不起来。

肉,和别家换了孩子就有肉吃了。

视野里,那模糊到快要消失的小脚丫,是她怀胎十月诞下的骨血,可是她除了心痛,竟然还回忆起肉的味道,逐渐清晰,仿佛唾手可得。

把她拿去换吧,肉多些,也让女儿喝上一口汤。

她安慰自己,早点下去也好,早点下去就不用在这人间受苦啦。

思绪飘啊飘,落不到实初,只剩下疼到剜心的苦。

饿到极处人不仅会麻木,还会感到彻底的虚无。她仿佛从里到外,正在缓慢被削去人的属性,变成一只连禽兽都不屑于为伍的兽。

她一边想着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死去,一边想着女儿本就小小干枯的身体,很快要遭遇什么,眼中却流不出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