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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师尊青涛静立于沧岚剑上,身形几乎与浓夜融为一体。他遥遥垂眸望来,昔日那份深沉威严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彻骨的漠然。

纪怀光在他眼中再读不出半分温度,只有一种俯视蝼蚁般的冰冷。

无声地,他收紧环在子桑腰际的手臂,心底生出一股近乎弑师般的战栗与兴奋。

他要撕碎道德,化作将他与子桑捆绑在一起的锁链,他要让那位他始终敬重的师尊,清楚看到他的越界。

即使背叛自己,他也不放手。

视线在寂静中交锋,又无声退潮,青涛不动声色离开。

子桑挣脱他的怀抱,留下一句抱歉,鬼节之约作废吧。

刚才那个默许的拥抱,仿佛对他的补偿。

纪怀光独立于丁香树下,眼底倒映漆黑墨浪,绘出近乎凝固的沉默。松涛阵阵,犹如深海里不停息的暗流。

良久,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下一瞬,出现在子流的修舍。

正在看书的子流抬眸望过来,子桑让你来的?

我有事要问。纪怀光声音低冷,你只有两个选择如实回答,或彻底消失。

子流目光落在他掌心凝出的焚焰上,原来你的力量已经到达这种程度。说吧,什么问题。

拿出你与同类一样的能力,把有关子桑的一切,全部告诉我。

子流放下手中书卷,直视他的眼睛,为什么十年前不问?仿佛这真的是很重要、值得探讨的问题。

纪怀光步步逼近,焰光映亮子流半张脸。

是因为那时害怕遭她厌弃,子流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隐约透出皮肉被高温灼烧的细微声响,还是因为如今青涛长老归来,你慌了?

说!

焰气升腾,子流的颊边已有融化的痕迹,可他仍不死心。

知道我所知道的,未必能消解你的痛苦话音未落,子流的衣袍与长发如雾般蒸腾扭曲。

停我说。

纪怀光缓缓收拢指间那凝聚的焰火。

子流容貌变形,一只眼睛快要从眼眶脱落,却仍旧直直盯着他,但愿你不会后悔。

纪怀光想过子桑或许没那么喜欢师尊,也想过她初时对他的追求,只是失去道侣后,寻求庇护的无奈之举,却没想到,她从来就不是他那位怯怯的师娘。

她来自异世,当真是个演员,当真有个出轨的父亲。她从意识到身份转变的一刻起,就清楚知晓他的命运,于是有意无意避着他,撮合他和郑莞凝在一起。

蓄魂玉秘境中,她不是真的心悦他。她没当真,是他多想。

不愿跟道侣的弟子纠缠在一起是真,不愿被某某道侣的身份束缚也是真从始至终,她都在清醒地做自己。

笑意自纪怀光唇角漾开,他笑了,从垂眸浅笑到仰头长笑,笑得释怀而恣意。

如春风过境,繁花盛放,如千万河灯,于冥河中浩荡。

原来他心悦的,从来都是真实的她;而她也从未对师尊动心。

不用猜测她心中是否有故人,从他被她吸引一刻起,他与她就站在同一条河流的两岸,相隔无人。

子流静静注视,看着纪怀光在意识共享后陷入震撼与茫然,尔后又笑得开怀狂浪,笑得完全不像原本的自己。

他体会过子桑的经历,也涉足过纪怀光的记忆。身为异类,他仍然难以完全体会那些属于血肉之躯的悸动与情愫,但他终于能略微理解,纪怀光在得知师娘的身体由另一个灵魂占据后的狂喜。

人类本源的私心,与生物求生的本能无异。

十年相伴,他与子桑自在相处,他在意她的存在,没有别的人能取代。

他想,纪怀光应该也一样。

松语阁,子桑慵懒地趴在白玉床上,视线在摊开的地图上游走。

她盘算着出趟远门散心,度个假什么的,也好避避风头。

给青涛长老管了这么久的弟子,纪怀光也终于熬出头,该犒赏下自己。

浓云遮蔽月亮,小黑前一秒好好立在窗槛上,下一秒如黑雾般消散。

子桑有所感地抬起头,还没弄清楚情况,便眼前一黑。

几乎同时,纪怀光心念骤动,瞬间现身松语阁。

坠着锁魂铃的红绳孤零零落在白玉床上,其主人却不见踪影。

云逸轩内,银霜笔下收锋,一只新的小鸟自卷中跃出,振翅向黑夜飞去。

长案上,黑猫尾巴左右扫动,还以为青涛那家伙至少会装一下,没想到动手这么快。

银霜抬眸,望向窗外墨色沉沉的夜空,并未接话。

你什么时候察觉关键在青涛夫人身上的?阎四话音刚落又连呸数声,吐脏东西般,震得胡须乱颤,把子桑姑娘同那人联系在一起,简直脏了她。

得知她的灵魂不受冥域影响时。银霜声音平静似水,却字字清晰,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第80章

子桑睁开眼,头痛欲裂,就好像谁给她脑袋开了瓢一样。

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一时难以分辨身在何处。

昏迷前的记忆逐渐回笼她应该是被绑架了。

只是,谁会这么做?

她刚要撑身坐起,不远处传来一道平静而陌生的声音:醒了?

子桑浑身一僵。黑暗里还有人?她竟丝毫没有察觉。

答话。另一道声音响起,这次子桑听出来了,是青涛长老。

看来谁下的手不言而喻。看不出来,人模狗样,里子竟是黑的。

笑话,答什么?恭喜他们有长眼睛,看出她醒了?

子桑深吸一口气起身,面向声音来处。

灵火顺着她的视线簇簇燃起,照亮周遭。

灵火尽头,一个黑衣男子斜倚在高座之上,墨色长发如月下溪流般垂落至脚踝,流转着幽微的光泽。他垂眸望来,目光静如止水,又似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

座椅下方,青涛长老负手而立,低头注视她。

子桑一直认为,银霜长老是她见过的,最具神性之美的人,然而眼前的黑衣男子不仅给她同样感受,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银霜是剔透、不染尘俗,眼前人是神秘、深不可测。

面对这样一张脸,仿佛所有躁动都能抚平,难以生出不好情绪。

她转而望向青涛,镇定开口:长老是何意?

你不是她。

听了青涛的判断,子桑面色未变。毕竟是道侣关系,青涛能看出换芯不算意外。

长老说谁?

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万一青涛诈她呢?

验证身份之时,我的回答破绽百出,青涛好心提醒,你却毫无反应。

子桑,终于见面。黑衣人开口,嗓音幽邃沉厚,是我将你带到这方世界,你可以称我幽玄。

一股强烈的荒诞感席卷全身,子桑骤然呼吸发紧,思绪几乎停滞。

这人什么意思?他知道她不属于这里?

说是他把她带到这个世界,可她不是莫名其妙进到剧本里吗?怎么可能是被剧本里的角色拉进来的?

有没有可能理解出错,这人刚才说的不是穿书,而是指将她带到这个鬼地方?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子桑一边回答,一边不动声色摸索。果然,芥子袋和传讯玉简都不见了。

身边之人脱离剧本走向,是否给你一种,能够掌控命运的错觉?

子桑猛地睁大眼睛,窒息般的感觉扼住她的咽喉。这次她很确定,对方指的就是她的经历。

她当真是被一个剧本角色拉进来的?又或者眼前黑衣人也和她、和子流一样,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为什么?她嗓音有些缥缈,为什么带我来这个世界?

她自问普通,最拿得出手也不过一副皮囊而已,难道就因为同名同姓

幽玄起身,子桑才惊觉他身量极高。

墨色长发曳地,随他步伐在灵火中流淌冷光。

他越靠近,她越有种预感,就好像某种超出认知的真相即将浮现。

子桑一动未动,直到对方与她擦身而过,留下一句,跟我来。

她看向沉默跟随的青涛,却听幽玄道,青涛,你留下。

闻言,青涛当即止步,垂首恭立,从始至终未看她一眼。

子桑打量一眼面无表情的青涛,转身跟上幽玄。

她的心跳极快,前方那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是她这十余年来一直追寻的希望既然能把她带到这个世界,应该也能送她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