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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节

等她清醒过来……哪里还笑得出?只觉得梦不对劲。

那少年郎的眉眼轮廓,在梦里她就觉得眼熟。

像一个人。

话说回来,她当真从梦里清醒了?

“娘子醒了?”耳边响起的呼唤声,叫她骤然睁开眼睛。

“兰夏?你怎么来了?”

兰夏嘴巴张张合合,说中午在书房外求见,说送进两套换洗衣裳,又取过一份零嘴盘子给她看,两层大银盘几乎摞满,捧着放来床头。

谢明裳人从梦里惊醒,耳边却嗡嗡作响,听不清晰。兰夏说了一大通,她只抓起白底滚银边的绫料,诧异地问:

“怎么选这么素净的衣裳?我不爱穿这么素的衣裳。”

兰夏露出震惊失语的表情:“娘子,你忘了?家里大少夫人她、她昨夜……这两套衣裳,是娘子清晨回返王府后,叮嘱我们急寻出来的素服呀!”

谢明裳的脑海里骤然闪过大段片段。

嫂嫂过世了。临终前把她喊去,靠在床头,消瘦的手握着她不放,细细叮嘱。

“我想起来了。”她慢慢地坐起身。但眼前还晕着,摘下蒙眼布,勉强看得清。

“嫂嫂,过世了。过世之前,似乎拿个东西给我?叮嘱我什么来着……”

兰夏手足无措地站在床头片刻,转身急奔出去,跪求喊胡太医。

谢明裳晃了下神。

再回过神来时,胡太医已经出现在书房里。

萧挽风背对她坐在外间窗边,兰夏正跪在王府之主的面前,急促嚷嚷:“娘子情况不对,求太医开个方子治一治!”

胡太医叹着气说:“什么方子也没用。旧

疾发作,又停了药酒。身体不习惯,必然有反噬。这段日子娘子得熬过去。”

萧挽风不回头地道:“这两天人留在书房。我看顾你们娘子。”

兰夏噙着泪拜了一拜,不情不愿地告退。胡太医也告退。书房里清静下去。

从她的位置,可以看到萧挽风宽阔的肩膀。他似乎一直坐在同个位置。

谢明裳诧异地想,半天都不挪位的吗?

心里升起些好奇心,她慢慢地坐起身。

送进来的两套都是颜色素净的衣裳,她捡更素净的一套衣裙换上。晕眩还在,恶心欲呕。实在没有胃口吃用什么。

萧挽风视线抬起,带几分诧异,注视着她摇摇晃晃地绕过木隔断,走来外间。

砰一声,她靠在罗汉榻上,又躺下了。

罗汉榻正对着萧挽风坐的那扇窗,谢明裳也就看清了书房外间的情形。

窗前原来挂着一张大型舆图,描绘北境边界。

他面前摆放着沙盘。

难怪坐那么久不挪窝。整个早晨,他都对着舆图,一点点地捏沙盘。

三尺方圆的大沙盘,已经捏好小半。代表长城的小砖挪了位置,地势起伏的山峦形状,和之前的沙盘截然不同了。随着他的动作,耳边又想起细微的沙沙声响。

“出来做什么。”萧挽风手里一寸寸地捏山峦地势,开口道:“蒙眼布盖好,回去继续睡。”

“木板床躺得不舒服。”谢明裳把蒙眼布扔开。

晕还是晕,似乎看得清晰许多了。“你做你的事,我就躺躺。”

萧挽风起身走近,抚摸她的额头。冷汗疯狂外渗的情况已止住了:“要吃什么细点果子?我拿给你。”

谢明裳说:“莲蓬。”

莲蓬?兰夏捧来的零嘴儿银盘里,全是她爱吃的鲜果子和软糯细点,哪有莲蓬?

萧挽风没说什么,开门唤人。亲兵飞奔去厨房取莲蓬。

片刻后,他取一支新鲜碧绿的大莲蓬走近罗汉榻,自己剥开一个莲子,递去侧卧的小娘子嘴边。

谢明裳只闻了闻清香带苦的气味,便嫌弃地往后躲。她压根就不爱吃莲子,但非要讨莲蓬。

把新鲜采摘的大莲蓬抓在手里,慢腾腾地剥。剥出一个新鲜白嫩的莲子,放在掌心,喊:“殿下,来吃。”

萧挽风没走远。他从刚才就坐在罗汉榻边,从近处坐看她这处的动静。

谢明裳托着莲子,晃了下手,从四面晃动的重影里摸索真人。

萧挽风顺着她的手倾身过去,接过莲子,放在嘴里嚼吃了。

又起身寻来一块帕子,以手蒙在她眼睛上,声线很温和:“你不舒服,睡吧。”

谢明裳这回却死活不肯再蒙眼睛。

乌黑的眸子眨也不眨,直视面前的众多重影,直勾勾盯着她认为是真的那个:

“你喜欢吃莲子。多吃点,吃完别哭了。”

萧挽风挑了下眉。哭?谁哭?

她对着空气念叨什么?那药酒果然甚毒!

罗汉榻上的小娘子翻来覆去,嘀嘀咕咕,良久都不能入睡。

“睡太多了,越睡越晕。”谢明裳不肯睡,只说:“你忙你的,我躺我的。”

萧挽风把整盘莲蓬都端来罗汉榻边,走回原处,继续捏沙盘。

书房里安静下去。蒙眼布被悄悄掀起。

萧挽风坐在窗边,从她现在的位置,透过众多重影,可以望见他的许多个侧脸。

他正凝视沙盘,浓黑眉峰微皱起。

鬓角如刀裁,下颌线条锐利,这是一张属于成年男子的刚硬的侧脸。她梦里的裹着褴褛皮衣的少年,眉眼有八分像他。

在她的梦里,她险些把八分像他的少年给拿雪给埋了,又绑在木筏子上雪地拖行。

这算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还有那少年身上东拼西凑的兽皮子是怎么回事?她在梦里连完整衣裳都不打算给人一身?

谢明裳眼皮跳了跳,不再往深里想,又取过一只莲蓬,开始剥莲子。

安静的书房里,只有簌簌的细沙声不断。莲蓬的清香逐渐弥漫开来。

谢明裳手里慢腾腾地掰着莲蓬:“地形捏错了怎么办?”

“大致不会错。河套以北这片丘陵我走过。”

“哦。”

“你父亲昨日传回了最新战报。他此刻就在贺兰山以东、河套以北的丘陵地带,和辽东王残部缠斗。这片丘陵地不小,却不知具体在何处。你父亲的战报里未写明。”

“哦。”

萧挽风又道:“你了解谢帅。他果然不肯退兵,传回朝廷的战报请求继续追击。”

谢明裳这回不说“哦”了。她笑出了声。

“父亲故意不写清楚。他怕又来个京城使者,给他第二封退兵令。”

萧挽风侧头盯她一眼。清醒了?

谢明裳侧卧在罗汉榻上,却也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压舱石,怎么会哭?

胡太医给他“正骨归筋”,筋骨被拽开的细微格拉声响听得渗人。也没听他喊一声。

所以,刚才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觉得他会哭,还取来他喜欢的莲蓬,剥莲子哄他?

梦里眉眼八成像他的少年郎,半死不活地躺在雪地里,紧闭眼角一颗颗渗泪,泪珠子不等滚落就冻在脸颊上,下巴上……纵横交错,自己废半天功夫才把人擦干净。

果然是自己梦里杜撰出来的罢?

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怎么会按上河间王萧挽风的脸呢。

视野里的重影越来越多,谢明裳飞快地眨了下眼。

过去那一夜,真实和梦境的边界互相渗透,她时而入睡时而清醒,其实有些怀疑。

当真是她做的梦么?

还是因为没有服药,癔症发作了?

比方说,面前的男人,浓眉压眼,神色冷峻,坐在窗前不言不语地摆弄沙盘,心里不知在想什么政事,眉心拧起,瞧着委实严肃。

换个人在书房相陪,肯定要正襟危坐、满脸肃穆等待召唤的。

所以,昨夜自己和他同车回王府时……

沙沙下雨的凌晨黑夜,自己在马车里躺着,头晕欲裂,烦躁得慌。

真的开口跟他提了那个荒唐的要求?

他还当真照做了?

是不是自己的另一场荒唐梦境?

萧挽风摆弄红黑两色小旗的动作都停下,在盯她了。

“想什么?可以直说。”

谢明裳顺着男人健壮的肩膀往上望。越过锦袍衣领,望向他一丝不苟、整齐束在发顶的金丝小冠。

“头发……”她现在很清醒,心里越想越疑惑,开口也就不那么确定。

两人隔半个书房距离一坐一卧,她面朝窗边,小声说:

“卷头发……放下来,让我摸摸?”

隔那么远,居然还叫他听去耳里。萧挽风掷下红黑两色小旗,去旁边面盆洗净手,走来罗汉榻边,居高下望。

面前许多道重影,重叠出一个谈不上欣悦的神色。萧挽风抿着唇线,浓黑眉心微微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