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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节

“药酒取来了,服用可减轻旧疾发作,你喝完便能起身。但要不要服用?你想想。”

谢明裳手心一凉,被塞进一只药酒葫芦。

她早已听清了,并不费心多想。

“难怪。难怪之前发作,喝了药酒便减缓。但每次喝完药酒之后,人倒是不晕了,接连好几天都零零碎碎、好像一晃眼便度过,异常平静,也不留下多少印象。”

她原以为养病睡得多、把日子睡过去的缘故……原来是被以毒攻毒了?

“都说我得了癔症。”她清浅地笑了下,“心因而外显于表。巧得很,我自己也想知道,究竟何等了不得的心因,叫我把从前事都忘个干净。我不需要什么以毒攻毒。不喝了。”

手一松,葫芦咕噜噜滚去地上。

视野里依旧模糊,她看不清萧挽风此刻脸上的表情,但大动作倒是能看见——

他提着葫芦站起身,立在床边盯她。

谢明裳:?

嘴唇翕动,她刚想说“不必劝我了……”萧挽风却也同时开了口。

“很好。”他语气含赞许:“我亦如此想。”

之后,他提着葫芦走到窗前,极为决断地一抬手——把药酒葫芦远远抛了出去。

耳边传来碎裂声。

谢明裳:……很好。很干脆。

视野里模糊的人影又几步走回床边,继续盯她几眼。她莫名仰头回望。

一块素帕扔过来,不容置疑地蒙住她睁开的眼睛。

“你用惯药酒,停用会不舒服。继续睡,睡过这几日便好了。”

说罢转身欲出去,脚步才抬起便一顿。

就在他说话的空档,衣角被扯住了。

谢明裳倒是乖巧地没掀开蒙眼布,手却扯着他衣摆不放,

“什么时候添的竹帘?左右掀开。把屏风也挪开。我不喜欢面前遮遮挡挡的。”

萧挽风拢了下眉峰:“你不是晕得看不清?”

“你管我能不能看得清。我就不要遮挡。你让不让搬?”

“你松手,我去搬。”

“真的?你可别糊弄我。”

谢明裳松开手,视野里模糊的身影走去屏风边。旋转个不停的仙鹤白鹿终于被挪走了。

竹帘也被挂起。书房内外室再无遮挡。

现在视野里缓慢旋转不休的,变成一道颀长的侧影。

一走动便重影,晃得她发晕。

晃个不停的重影走去窗边,终于坐下不动。

萧挽风不回头地叮嘱:“遮眼布不许拿下来,好好睡。别耍花样。”

谢明裳眨了下眼,把遮眼布悄然挪回原处盖好。

困倦袭来,她又要回去诡异的雪山梦中了。

这次千万不要再梦到空白面孔的母

亲和黑雾中关闭的城门,更不要梦到满地流淌的血河。

让她梦见大雪封锁的山洞罢。

面色严厉的长须世外高人和桀骜不驯的少年郎,一个以理服人地骂了整顿饭,一个边挨骂边镇定扒饭……应该挺有意思。

第78章 人不清醒,就开始胡闹?……

北风呼啸。雪地上一长串脚印,又很快消散在风雪中。

两匹马儿蜷在山岩下的避风洞里,人蜷在马匹温暖的腹下。依旧看不清脸。视野里朦朦胧胧,显出一个皮衣包裹的少年。

看到这身褴褛皮衣,她即刻便认出了。

这次入梦的,原来是山洞里躲避暴风雪,不会生火、不会缝衣服,脾气却很大的少年人。

也好,不是满山谷的尸骸血河就好。

陷入睡梦的小娘子翻了个身,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视野里出现属于少女的秀气灵巧的手。面前堆积许多木条,宽窄不一,以绳索麻利点捆扎在一处。不多时,便做成一个类似木筏的长方物件。

梦里的少女牵起两匹马儿,把木筏拴去马后,满意地说:“弄好了,你躺上去。”

身后没有回应。皮衣裹身的少年动也不动地侧躺在地上,蜷成半张弓,人死了一般。

“喂,你躺上来!”她喊了两声不得回应,索性蹲在少年的身后,用手猛推他。

“你可不能睡,当心直接睡死过去了。风雪马上就停,你挪上筏子,趁天气好多赶几里路。”

少年压根没睡着。却不肯回头,只漠然道:“你我原本就不相干,管我作甚?无需你可怜我,你走你的。”

“真的?我真走了。”

“你走。”

“你以为冬天会有很多人翻越雪山?几个月都不会有人路过这里的。我走了,你肯定冻死在这处石头下了。我带你走吧。”

背对她的少年忽地发怒起来,厉声喝道:“走你自己的!少管我的事!”

耳边一声呼哨,两匹健壮马儿踢踢踏踏地跑过来,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一匹通体雪白、只有马蹄乌黑的白马。

两只大脑袋亲昵地拱她的肩膀。

“走了。得意,雪钩。”梦里的她摸了摸两匹马儿沾雪的鬃毛。解开绳索,把木筏子掷在地上。

马蹄声消失在远处。

睡梦中的谢明裳翻了个身。抱着软衾,在梦里轻轻地笑出声。

她知道梦里的少女会做什么。

你瞧,视野一直没离开山岩洞不是么。

马蹄声消散,耳边又只留下北风呼啸声,吹进山洞的雪花滚落在少年的肩头上。

万籁寂静,少年缓缓坐起。面无表情,盯着遗弃地上的木筏。

他拖着伤腿,站不起身,手脚并用才能爬行几步。

满地乱爬的还叫人么?他宁愿死,也不愿在旁人怜悯的目光下爬行。

如他所愿,山洞里再无第二人。唯一怜悯他的人被他赶走了。

少年吃力地拖着伤腿爬行几步,拖着木筏挪去山洞边。

坐在木筏子上,茫然地注视山岩外呼啸的风雪。

风雪确实转小了。但放眼白茫茫,往何处走?如何才能翻越这片雪山?

少年呆坐良久,雪花蒙住眼睫。

他忽地沙哑地开口喊:

“喂。”

“喂。”

“有没有人。”

呼喊在雪山间回荡,很快便消散了。旷野当然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这处白茫茫的关外野地,几个月也不会有人经过。

他维持了自己的尊严和脸面。但他很快要死了。

少年又呆坐了一阵,仿佛失去身上全部力气,裹着皮衣原地躺倒,像一具真正的尸体,躺倒在风雪里。动也不动。

雪片很快覆盖睫毛,脸颊。他如今看起来有五分像冻死的尸体了。

胸前突然一凉。

尚有体温的皮衣上被堆起一大团雪。

“你就继续作吧。”梦里的少女蹲在半死不活的少年面前,毫不客气把一大捧雪堆去他身上。

“拖条冻伤的腿,在雪山上想活难,想死还不容易?你等等,趁你现在还活着,我这就把你埋了。给你砌个上好的雪坟。”

说来也怪,原本已经活气消散、原地等死的半死之人,被人往身上堆雪,口口声声地“给他砌雪坟”,神色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攥住少女的手腕。

这一下力气极大。直接把少女的手腕攥出淤青。

他直勾勾地张望过去,黝黑眼睛大睁,嘴唇剧烈翕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少女嘴上喊得凶,却任由他攥着手腕。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稍微动弹几下,他身上堆的积雪便簌簌地掉下去。

“雪坟”堆不成了,他依旧紧攥少女的手不肯放。

“死简单得很,活着才不容易。”少女蹲在他面前,边说边擦去少年脸上头发结的冰。“你想死,继续躺着就行了。想活,你就得爬起来。”

“刚才看你爬出洞口,爬得确实怪难看的。但你人好看啊。不肯爬的话,只能留在雪山里做尸体了。尸体可比活人难看多了。”

少女对发愣的少年说,“等你好好地出去了,对人吹嘘,我冬天爬过整片呼伦雪山——谁管你用什么姿势爬的。”

做好的木筏子,还是拴去两匹马儿身后。趁着风雪减弱,清亮呼哨一声,两匹马儿轻盈地跑过雪地。地上留下一片木筏子拖过的浅浅痕迹。

很快又消失在风雪中。

——————

谢明裳在沙沙的动静里逐渐醒转,人短暂没动。

最近梦到的东西越来越古怪。梦里的她把少年郎连人带皮衣绑在木筏子上,捆成粽子一般,骑马扬长而去。梦里她还觉得好笑。